听到元沁的奏报时，瑜映兰似乎并不怎么惊讶，仍旧对瑜晟和瑜璇的一切作为不管不顾。然而这样一来便换元沁开始一个头成两个大——他已然弄清楚事情的大致原委，也知瑜晟瑜璇先前所为的确有大为不妥。但毕竟仙山夜寒，二位少君一直这样在大殿前跪下去总归不好，偏偏师父她老人家似乎也没有任何要管的意思……
望着殿前的二人，元沁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先回去休息一夜吧。”元沁伸手试图去拉起兄妹俩，“等明日师父气消了再来，总好过在这儿跪伤了身子。”
可瑜晟和瑜璇却仍是梗着身子一动不动，只道姑母一日不惩罚他们他们便一日不起来。作为仙宫少君当为万众表率，这一次一定要向姑姑证明他们改过自新的决心！
元沁：“……”
他大约明白为何师父要选择对此充耳不闻了。
因为这一切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啊！
事情已经发生，体罚无益。
眼下的沉默，显然会比滔天的的怒火来得更加有效。
以是元沁也没再多劝，将周边少数仆从遣散后便自行离去。毕竟为着仙宫的颜面，这种事也绝不好公之于众。
不过眼下跪着的那两位显然是没打算要什么脸面，只一味老老实实反省前些日的所作所为。毕竟在璇晟二人的视角中，并没有什么歹人的存心暗害。只知若非是那日不听姑母安排擅自行动，他们便不会在长辈斗法时将自己和仙宫的未来置于险境。
如此冲动行事，实是该罚的。
月至夜中，殿中的瑜映兰放下手间玉折朱笔，抬眸闻得仙宫山间淅淅雨声。她终是放心不下，方才出殿远远便瞥见在雨中□□着的阶下二人，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记得许多年前，她在战火纷飞中救下兄嫂的一双遗孤的那一夜，也下着如这般细密阴绵的小雨。
彼时尚且年少的她在魔君的围剿与截杀中将两个不知所错的孩子护在身后，在血色中拼死杀出重围。那时瑜映兰第一次发觉自己必须学会在绝境之中独当一面。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成为他人信赖与托付的倚靠。
昔年雨中在她怀中啼哭的孩童，一转眼竟也长大了。
瑜映兰轻轻叹气——其实说到底，今日之事也少不了她的过错。就如同下山时慕南渚同她所言，孩子们渐渐大了，也需开始学着面对仙族中的阴暗面。许多事情，本也不该一直瞒着他们。若她早早向二人言明利害，怕也便不会闹出如此乌龙了。
她思索片刻，终究还是决定不出面。只是告知左右，让两位少君殿下自去藏书阁领罚。这一次她的惩罚内容仍是关禁闭抄课业，不过这一次由仙宫的戒律长老亲自监管。这回别说是人，连只灵狐都休想再逃出舜华宫。
面对同样的责罚，璇晟二人的反应与先前却是大相径庭。他们也不再嬉皮笑脸亦或是苦苦哀嚎，只遵从处置认真地待在舜华宫中抄写，连四下无人时也毫不松懈。不明所以的戒律长老们对此俱是万分不解，观察半月下来只得出了一个结论——感谢先帝君帝后显灵，二位殿下终于开始认认真真学规矩不给他们几个老骨头惹事了。
而用慕南渚教训慕未央的话来说，则更为简单。
闯祸了，学乖了，老实了。
“这次的事，也算是给你们一个教训。”
瑜映兰扫过的案前摆好的课业抄写，字句工整分毫不差的同时还在旁标注上了许多心得，心下也终是升起几分欣慰：“若有再犯，本君决不轻饶。”
“侄儿知错了。”兄妹俩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一副十分受教的样子。
瑜映兰抿了下唇，发话示意他们免礼：“别拘了，你们且起来吧。”
她挥了挥手，将左右屏退。
璇晟二人对视一眼，瞬间了然姑姑是有事情要同他们商量，随即收拾着起身。
在他们尚被关在舜华宫反省时，便有听戒律长老们谈论外头的事情——九蜀月台宗主在苍梧之巅败与天宁帝君后，在府中折断灵武自废修为，并携众长老正式接受本代仙帝册封。
二人料想姑母眼下所谈之事，多半也与此有关。
瑜映兰缓声道：“九蜀莫氏将履行约定送长子入质，本君不愿苛待稚子，因而打算将其收入门下，随同未央一起拜入我紫蓬仙宫。”
安排繁叶谷少主拜师仙宫，也用时使得慕南渚的立场从此也更加名正言顺。
“多事之秋，事从权宜，只是姑姑又要操劳了。”因着月台宗主的缘故，瑜璇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莫氏质子有着天然的不爽：“那姓莫的小子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来做质子居然还能拜得君上为师，真是便宜他了。”
其实瑜璇心里明白，此举不过是姑母和南姨母为了安排好未央小弟的借势而为。名为收徒，实则这位即将拜入仙宫门下的质子都绝不会有习得仙宫绝学的机会。终究徒有虚名，不过都是因着制衡考量罢了。
瑜映兰不可置否，淡淡一笑：“仙宫收徒需要出师有名，故而我与你们南姨母打算除此之外再办一场仙考，选举一位考核的优胜者与他二人一同拜入仙宫。”
前代仙帝不乏举仙考收徒之典例，以此为名正是合适。
瑜晟又道：“届时姑姑再宣布这三人便是仙宫关门弟子，也可就此平了三界非议，一箭双雕。”
自瑜映兰即位仙君后，因着瑜氏战后较前代式微，便一直未曾遵循先人传统广开纳贤收徒，只独授兄嫂遗孤。虽说只是无奈之举，却也免不了遭到众多有心之人的诸番议论。谣言一传十十传百，最后竟演变成了咒骂今上失德，虽然仙族之君却鄙夷众仙家不愿与之为伍。
这其中有谁在推波助澜，瑜映兰心里如明镜一般。因此如今便借着月台送质，让这背后之人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
“时间紧急，事务繁多。我和慕谷主素日少有闲暇，以是本次仙考，便交由晟儿你来全权负责。”
瑜映兰看着瑜晟：“不知阿晟可否愿意为姑母分忧？”
瑜晟一怔——主办帝君仙考？谁？他吗？
能放权将此等典礼交由他举办，这代表着姑姑对他依旧信任有加，故而瑜晟自是大喜过望。
如此殊荣，岂有拒绝的道理！
“姑姑放心好了，侄儿定不负您之所托。”瑜晟大喜道：“只是其中诸多繁杂，还请姑姑多加教导才是。”
“诶那我呢？”瑜璇朝瑜映兰眨巴着眼睛：“姑姑，那我做什么去？”
总不能瑜晟忙得热火朝天，就留她这个闲人在一边干瞪眼吧。
“你呀……”瑜映兰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前的玉简，淡声道：“阿璇你得替姑姑和仙宫出一趟远门。”
出远门？
瑜璇不解：“要去哪儿？”
忽而殿外传来清晰的步伐声响，兄妹二人转身望去，只见他们的大师兄元沁缓步行至他们身旁，神情沉重，朝着瑜映兰躬身一礼。
“师父，徒儿来向您告别了。”
璇晟二人闻言俱是大惊，愣愣地望向元沁。
瑜映兰起身，郑重地看着元沁道：“你已学成，自是要归去行你当行之责。只是你需记得，你乃是本君首徒。无论何时何处，既不可失了仙宫风骨，也万不可委屈自身而求他全。”
“见清，山水有相逢。待诸事毕了，你我师徒自可再会。”
元沁目光坚定，再向瑜映兰三拜：“徒儿谨记，望师父多加珍重。”
“等一下！”瑜晟一把拉住元沁：“这是什么情况，大师兄你为何要走啊！”
瑜璇似是也没反应过来，只也喃喃道：“对啊，为什么突然就说要走……”
元沁也算是看着兄妹二人自小长到大，自也明白他们现下心中的惊诧与不舍。
“北境传来消息，说太夫人已然不好了。”元沁望向璇晟二人：“太夫人替元氏执掌北境多年，如今日月交昼在即，我得必须回去。”
与瑜氏一样，北境元氏一族也因仙魔大战而元气大伤人丁凋零。原本偌大的家族嫡脉，也只留下了的元沁和两位不学无术的叔父。
元沁远赴仙宫学艺，两为叔父又需避嫌不可参政，以是北境大权便只能交由元沁的祖母，老领主夫人罗氏代掌。
在成为仙宫首徒之前，元沁也先是北境元氏的主宗少主。如今罗太夫人病危，家族权力动荡，于情于理也需要他回去重新主持大局。
瑜璇道：“可是师兄多年不回北境，与那太夫人也不甚亲密。若元氏长老们为难师兄，那又该如何是好？”
本家子弟继承元氏领主之位，需得强行渡过九天圣火之劫。此劫凶险异常，瑜璇担心若是渡劫时稍有不测，连元沁的性命都将难以保全，更别提什么稳定北境局势了。
元沁微微垂眸。
瑜映兰淡笑道：“所以此行，见清最需要一个底气，一个足以震慑住北境元氏长老们的底气。”
她转而望向瑜璇：“现在阿璇可知，为何要你替姑姑这趟远门了吧？”
瑜璇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要去北境。
那个传说中冰天雪地，极寒难耐，少有仙族驻扎的北境。
而她此行不再只是仙宫少君，同时也成为了代表着天宁帝君旨意的仙族使者。有了这层身份压阵，想必即使是魑魅魍魉也不敢对元沁轻举妄动。
虽说第一次当仙使是些紧张，可一想到自己能够成为师兄与姑姑信赖的存在，瑜璇心中的满足感顿时便也能将那点儿紧张不适冲得烟消云散。
说来，这还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去北境呢。
瑜璇抬首，霞光漾出眸间的光彩流转熠熠生辉。
“阿璇定不辱使命，请姑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