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太夫人咳了咳,只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她目露异光,眸色深邃。似乎在眼前人的身上,望见了长河中某一抹久远的记忆。
她没有回答瑜璇的话,而是片刻后又转而望向元沁。
“见清。”
太夫人微微抬手:“你过来。”
元沁缓步上前,静静伫立。
“若祖母将这皎云府托付与你,你可受得起?”
太夫人此言叫周遭几人俱是一怔。瑜璇惊疑于太夫人如此轻易的妥协,而对于元江元河来说这番话这更如惊雷一般。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元沁,而元沁却只淡淡道:“见清愿承祖业。”
罗太夫人的目光有些混浊,她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最终定格在他那那抹冷若寒霜的笑意间。
“罢了。”
太夫人轻叹,似是认了命一般地摇了摇头。
“老五啊。”
元河见母亲呼唤,忙不迭地应声。太夫人掖了掖被角,将额前有些花白的碎发自然地捋至耳后:“引殿下和少领主安置歇息。就这些日子,便可准备着将政事堂诸事逐渐转交予少领主吧。”她稍顿了顿,又道:“老四留下。”
“母亲……您……”元河试图说些什么,却被一旁兄长元江用眼神制止,只得唯唯诺诺地领命。而瑜璇只道是这罗太夫人选择让步选择不再为难元沁,自己也不好再咄咄逼人,客套了两句便与元沁一同离开了明善堂。
行至廊下,元河面色阴沉地将出入政务堂的灵佩交予元沁。
“你以为你这就赢了吗?”
四下无人,元河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怨怼与讥讽:“可别怪做叔叔的没提醒你。这里是北境,见清你多年不归怕是早已忘却了此间风雪彻骨,那可是能取人性命的。”
瑜璇在心中翻个了白眼,正要上前还击却被元沁挡在身后。瑜璇明白他的意思,选择在此时压下情绪。元沁则定定地看着元河:“方才侄儿还奇怪,为何太夫人命五叔您为我与殿下引路但唯独留下四叔叙话。”
“不过,现下看来却是全然明白了。”
言罢,元沁还十分刻意地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他草草一礼后便拉着瑜璇扬长而去,只留下气急败坏却也无可奈何的元江在原地吹胡须。
逞口舌之快吗,那是真是再有意思不过了。
俩人跑出一阵,瑜璇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声:“师兄你方才看到了没,你五叔他那脸色黑得简直跟凡人灶间烧的黑煤球的一模一样。”
元沁挑眉:“倒不如说,更像是仙山雨天的黑云。”
“都差不多啦。”瑜璇摊手:“今日我方知原来这世上竟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辈。明明是他们抢了本该属于师兄你的位置,刚刚在屋里却演得好一出落魄可怜,显得我们像是话本里的那些恶人一样。”
“小人只畏强权,是非在这些人眼中反倒最不要紧。”元沁捏着手中的灵佩,叹声道:“我早知同他们说不通道理。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多费口舌了。”
“所以姑姑派了我过来呀。”瑜璇抬头看了眼天,忽而起意道:“不如趁着今天日头早,师兄带我逛逛这座皎云府呗。”
北境天高路远,瑜璇明白今后大约也不会再常来。此番师兄继位后,他们之间将来怕也是聚多离少。但比起伤感,她却更愿意及时行乐,好好珍惜当下的时光。
“好啊,原来殿下这是打算巡幸游玩来了。”元沁佯怒着轻轻弹了下瑜璇的额头,迎着她有些不服气的目光:“罢了罢了,恭敬不如从命。”
皎云府的某处透出久违的欢言笑语,这份属于少年人的欢愉与明快如暖风般拂过这片寂静多年之地的几乎每一个角落……
除却此时沉浸在肃穆与封闭之中的明善堂。
元江从阴暗的屋中迈出,他思索着太夫人方才交代的话语,出神间行走险些在拐角处与来人直面撞上。来人身形虽高却反应极快,闪身避过后便十分恭敬地向元江一揖:“元大人。”
元江看清来者,恍然笑道:“苏将军怎么这个时候入府了?”
苏承道:“太夫人传召。”
因着是太夫人多年近臣的缘故,元江素知此人寡言,以是了解缘由后点点头便离开了。毕竟这位苏将军曾为他和他的母亲出生入死多年,早已是无可置疑的忠诚。
而当苏承进入明善堂时,太夫人已在侍人的搀扶下半起身来。她倚靠着腰间的圆枕,勉力将自己支起,以指尖轻轻点抚床边瓷瓶中的青蕊莲瓣。
“苏卿免礼吧。”
太夫人抬眼观苏承神情,状似漠然:“怎么连你也是这副样子?收起来吧,我不爱看。”
风光半生,却终究躲不过岁月与病痛搓磨,终究落得这身不由己的狼狈。
“你该为我高兴。”她几乎是一字一句,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撑住这句旁人听来如挽尊般的话语。
“很快,很快我们便都能得偿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