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担心零七,零七又何尝不在为他紧张。
知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零七稍稍转了个方向,挡住对方视线,定定神,摇头道:“属下无事。主人不该亲自涉险,这阵……”
“这阵未必不能解。”没有去纠结这明显不属实的回答,刘鸿隐看了看他的位置,沉吟道。
知道眼前的人从不说毫无把握的话,零七闻言眸中一亮:“主人知道如何……”
“直觉。”
“……”
调侃和玩笑未得到该有的效果。眼见对方一言不发,面色愈发阴郁,刘鸿隐揉了揉眉角,沉声说道:“玄门阵法看似玄妙,实则有其破解之途。你所在的位置,能否看到阵中树木树顶的投影?”
零七直身,利落环视四周,点头道:“可以。”
刘鸿隐抬头看天,巳时刚过。今日与当初在太平县时不同,日光充足,不必强行破阵。但巳时与未时投影方向完全相反,到时能否看清投影,还要看天意。
“破阵方法云水墨曾经说过。休息片刻,说与你听。未时末开始,由你指挥,我去破阵。”
零七没有应答,眉心深深绞起。无论如何,这般冒险的事,不该由主人去做。
看到意料之中的反应,刘鸿隐将手向下一压,示意他别动 :“我这里地势太低,看不清树顶投影。此时交换位置,不知要引发多少机关。”
零七面色凝重,仍是沉默。
“我武功如何,你该了解。太紧张,反而不利指挥,”刘鸿隐顿了顿,缓下语气道,“我信你。”
有些话旁人说了没什么作用,某些人说了便极是安抚。对淮南王如此,对零七亦是如此。心知再坚持下去也没有意义,小暗卫点点头,两人原地坐下休息,不再赘言。
鸟鸣山更幽。黟山主侧峰皆多松,山脉上其他峰谷则不拘一格。深秋时枯叶如蝶,阳光穿过树木虬枝,投下的阴影懒洋洋地漫然摇动。时而人鸟同寂,一壑秋风。若非眼下生死关头,刘鸿隐倒不介意来一壶酒,看着身边的人好好醉上一场。
——未时末。
零七微微倾身,细心认真地查看四下投影,辨认树顶,记在心中。然而实际上,他并不像面上表现得那样平静,身侧攥紧的手心早已汗湿。他和王爷并非第一次合作,不是不相信自己,或是不相信对方。但现下要凭自己的判断,让主人用性命去试出一条路……莫说破阵的人受伤在所难免,一旦有人分心,踏错一步,他们面临的,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这些后果,只要想想就令他难以承受。
一直不言不语的人突然回身,喊了声“主人”。
“嗯?”刘鸿隐抬头。
又是一阵沉默。好一会儿,他才抿了抿嘴唇:“还有别的方法破阵么?”
他这一开口,便将勉力掩饰了数个时辰的担忧和顾虑说破了。刘鸿隐仰头静静看着对方,所站之处虽地势较低,气度风华却依旧坦然镇定。他明眸如炬,道:“开始吧。注意看我脚下,这套纵云步法,不是哪里都学得到的。”
零七心头一震。纵云步据说是仙山道门从群山飞鹤中化归出的步法,轻盈奇巧如羽化登仙,外人难窥一斑。他不是不明白,主人并非是要在这生死关头传授什么步法,不过是希望他在过度紧张时,有些事物可倾注注意力。顾念与心意不必明说,零七当下定了定神,点头开始。
阵不复杂,仍是当初的模样。只不过山顶三面悬崖,不像当初在太平县外山谷中,只沿一个方向即可。零七辨别了路径,只需先将人指到最深处悬崖边,破了五行阵势,再迅速穿过大片阵地回到登山小径即可。
两人稳住步子和节奏,一人宏观四野把握方向,一人步履登仙足不染尘。虽与平时分工极不一样,但默契之下也无半分差错。
时间一点点流逝,刘鸿隐一点点向崖边五行阵推进。便在即将踏入五行阵时,眼前乱意纵横的树影,突然不见了。他眉心一皱,脚下猛地急顿,抬头向天上望去。
一片乌云被风吹至,笼在山顶之上。太阳立时不见了踪影,地上的光影自然也无处可寻。
破阵本就天时地利缺一不可,保险来说,应该等。可这片乌云会不会走开,什么时候走开,都很难说。若是时辰过了,便要再等明日未时。他刚要下令等待,便听零七冷静地出声道:“属下记得。”
零七果真从不教他失望:“属下刚才便将所有位置都记下来了,即便没有阳光,也能继续。主人若是相信……”
“往哪里?”完全未在信与不信上耽搁时间,刘鸿隐看了他一眼,转身重新看准前方。
然而就是这一转,却让零七僵彻底住了。刘鸿隐问了两遍,不见人回答,疑惑之下便想回头看看。
“别动!”蓦地一声厉喝,因紧张而嘶破了音。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攫住咽喉,零七只觉得全身血液在一瞬间冻结成冰,四肢发凉。理智在那一刻荡然无存。
淮南王的脚下,踩着一枚火药触发机关。只要抬起腿来,顷刻之内便会在爆炸和火海中化为焦炭,尸骨无存。
几乎在同一时刻,刘鸿隐也发觉了异样。腿上本已松了力气,当即又直直踩了回去。
他抬头一扫,心中便明白了大概。怕是这阵刚设立好,赢非绝便砍断了不少树冠。云水墨既已将此阵的破解方法相告,赢非绝自然也需再防一手。这一手,即便他们提前知晓,也无从猜测树冠真正的位置。
零七脸上的血色褪得极快,似是全灌进了眼睛里。他猩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主人脚下,双腿几乎要站不住,只想立即跪倒在对方面前。
“属下失职……”几乎将人逼疯的紧张和悔恨,让他声音扭曲得让心颤。然而此时,即便他长跪至死,即便说再多的“失职”、“知错”、“该死”,也于事无补了。
“不是你记错了。”面前的人太过激动,刘鸿隐沉默了一阵,出声唤他,“零七,再放一次信号。不论等上多久,任何人不得入阵。”
差点要失去心智的人,终于在这一句话后渐渐找回了呼吸。零七看着那熟悉的从容脸庞,深深呼吸几口,从怀中摸出细筒放了信号,道:“赢非绝动了树顶。”
“嗯。”阵中情形如此,他们出不去,外面的人更不可能进来。若是军中或千山的人贸然入阵,他们怕是死得比现下还快。
天边墨云翻滚,群鸦惊飞。凉风忽起,零七一身冷汗未干,更觉寒意刺骨。
刘鸿隐仍旧望着天,忽而淡淡道:“要下雨了。”
“是……”零七脑中还有些乱,正勉力找回清明,听到这话陡然一震。
阵法的设立,最是依仗天时地利。云门山孤峰直耸,因无遮挡,太阳一出干燥极快;可若是天降大雨,便也湿得极快。正值深秋,树木凋零,更无阻挡。如果雨水足够,渗入地下浸湿火药,说不定便可轻松破了这阵。
他知道主人说的不错,为今之计也只有这条路可以一试。
刘鸿隐将重心移稳,低沉的声音无比镇定:“节省体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