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意的眼神出现了一瞬的恍惚,陷入他的逻辑。
是呀,这个世道多残酷。镇尾随时会被卖的妮儿,即将回家待嫁的王兰,还有贺芸,这些都是证明。
是的,她不过是有些幸运。恰好遇到了曾经她帮助过的温澈,而温澈又恰好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予了她三年的安稳而已。
对,跟他回去!
他是权倾朝野的靖安侯,他能提供更坚固的庇护,芸娘和央央也会过得更好。
“意意,你如此优秀,怎么会这样质疑自己?”
就在她即将溺在其中之时,大学室友李苗的声音轰然在脑中炸响。
风意原名风引章,在老家小镇一众“招弟、来弟、盼弟”里面显得尤为有文化,她也曾得意炫耀。
高三那年,从一个电视剧中得知,“引章”和“招弟”同义,只不过稍微文雅些罢了。
然后,那些令她不舒服痕迹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明明每次答应她的牛肉,放学却是风知章爱吃的羊肉;她热爱画画却被认为无用,他们转身给风知章报了钢琴,还是去市里学......
所以,风意成年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为自己改名。父母唯恐不能再拿捏控制她,强迫她报在本地的大学,并扬言敢出省便不提供学费和生活费。于是,她自己去申请助学贷款,靠连轴家教才攒够第一学期的生活费。
大一时,她写了一篇网文小说。忐忑地发给室友,寻问她们写得如何。
李苗夸张地搂住她:“意意,你如此优秀,怎么会这样质疑自己?你是你们省的文科状元,你们专业的第一啊!”
安言神神秘秘地闭眼:“贫尼掐指一算,此乃金榜之作!”
许橙简言意骇:“仙品!”
毕业时,她们问她名字的含义,醉醺醺的她指天高喊:“因为老娘如此牛逼,自然要顺风顺意,逍遥自在。”
蒋行舟看着她双眼中的迷茫逐渐加深,就在她几乎要顺从点头的刹那又骤然清明。
风意缓缓勾起嘴角,双眸亮如骄阳,梨涡填满自信的明媚,晃得他迷了眼,乱了心,愈发想私藏占有。
她声音不大却自信坚定:“不是的,侯爷。我风意今日所拥有的一切,归根到底,是我本身足够优秀,我的内心足够强大。”
“诚然,如你所言,这一切有宴清的原因,是他给了我机会。但,更重要的是,我有接住这个机会的能力和实力。”
“宴清?叫得倒是亲热。”蒋行舟阴森森地道。
“知己好友,唤表字有何不可?”
风意迎上他的目光,继续道:“你知道吗?那年参试,我有把握考案首的,只是怕麻烦,才把成绩控在了中游偏上。渝州乡试后,宴清把试题给我做了一遍,若我参考,解元也未必不能争。”
“镇中百姓敬我,初始或许有宴清的缘故。但日久见人心,我人多好啊,我尊老爱幼,我树人育德,我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良心,我天然值得被尊重。”
“我感激宴清,没有他,我这三年当会艰难许多。但未必不能好好活着。”她抬手指了指脸,“若这张脸当真会招惹到了不能解决的祸端,大不了毁了便是,譬如现在。”
“侯爷,你比谁都请楚。我是风意,但不是那个小名唤‘绵绵’的风意。”
蒋行舟震惊于她知道自己已知晓“风意”的灵魂早已更换,将她箍得愈紧:“我说你是绵绵,你就是绵绵。”只有绵绵才未脱离他的掌控。
“是么?那绵绵初到侯府那两个月,侯爷怎地对她视而不见,冷漠得把人小姑娘吓得魂归故里。”
风意毫不客气地揭穿他的自欺欺人,掀开他阴暗的内里。
“你想要一朵向阳而生的花,却偏要把囚至无边的深渊,把她驯化成你不喜欢的样子。最后,怪它没了当初的模样,弃如敝履。”
“临渊,”她温柔望着他,带着最后的柔情。忍了许久的眼泪终是滑落,滴在他的掌心,“我不想成为那朵花。我们到此为止吧,给彼此留点美好的回忆。”
这一次,她转身离开时,蒋行舟没有阻拦。他僵立在原地,手掌攥成拳,握紧那滴冰凉的热泪,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远。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尾泛起失控的猩红。
那抹柿色的裙角,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他心仿佛空了一块,猛地侧身踢在身旁一棵臂粗的小树上。“咔嚓”一声,树木应声而断。有两滴晶莹坠落,迅速没入脚下的尘土,了无踪迹。
“青峰,青崖。”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跟着她。”
荒郊野外的,他不放心。
那近在咫尺,本该共同欣赏的绝世美景碧波潭,他们终究,未能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