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快地摇头,“不,我是说,我有个朋友,他约我去采风。”
“画展那位?”
“算是吧。”
“我本来是想给这只猫找个家。”我说,“如果你在家的话,你能收养它吗?”
“我不在家。”她快速地说。
我点头,掌心穿过猫肚皮把它抬起来,爪子都勾到了毛线毯。
“那么我——”刚想离开,她突然就改变了注意:“要不让它在这儿吧。”
我抬眼看向她。
丽塔又重复了一遍:“让它在这儿吧。万一我不去。”她看起来有些急促,“房东是个老太太,她喜欢养猫,如果我不在可以寄养在她那里,她的猫都被照顾得很好。”她缓和得笑了笑,又些许腼腆,“房东人很好的。”
哦,这样啊,或许房东和你都挺好的。
我拎起猫,眯着眼看它,嘿,猫,听我说,这里或许是个好地方。她似乎需要你。她需要你帮她守住一些东西。请不要乱跑。不要离开。
这里有彩色的毯子,有趣的书本,一些金属制品的小玩意,还有很多漂亮的花花绿绿的小瓷杯,反正你分不清什么是杂乱,那些铺满桌面的白纸,一团叠一团在纸上宣泄的深红色的笔迹。反正你看不懂。你就当那些是混乱的毛线团。你就在这里长大吧。
“那么,它是你的了。”
我离开的时候天正下着毛毛雨。
去车站的路上,雨滴忽然猛烈地砸下来,我抱头蹿进一家咖啡店。坐在靠玻璃墙的一侧,眼前已经是白茫茫的雨幕。
这场阵雨下得有点久,我点了一杯咖啡,一份三明治,吃完喝完便支着脑袋等雨变小。
天色渐渐变得晦暗。气温降低了。把掌心贴在玻璃上,周围就出现一圈稀薄的雾气。玻璃外的水珠一颗撞进一颗,最后凝结了足够的重量,一路滑下去,形成一道道弯曲的水痕。
公路上,黄色和蓝白色的车灯在潮湿的雨雾里散射出彩虹光,斑驳的车身一晃而过。
忽然,在车灯的闪光间,我看到了什么,一个高挑的人形,在街对面,举着把过大的雨伞,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又一辆车疾过,我看见黑色伞面下的淡血色嘴唇,还有他长到肩膀的铂金色直发。
凯厄斯在对面。
他笔直地立着,没有走向我,也没有消失,而是安静地站在那块地方,向我露出一双目光阴郁的眼睛。好像在等待着,非要我到他身边去不可。
我猛地站起来。
他的出现让我感到不安。离开咖啡店暖黄色的气氛,我冒着细雨向他走去。
“你怎么来了这里。”我站在伞下问他。
凯厄斯平直地看了我一眼,表情淡漠地大踏步向前走,我也跟着他的步子向前。
“你把那只东西送走了。”他兀地出声。
“我给它找了收养。”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讥嘲道:“你真是善良,”随后又补充,“也很有自知之明。”
我真想踹他一脚啊,赛琳。
而且他的步子越走越快,我真怀疑他要原地飘起来,我憋了一口气,猛地出手制住伞柄,“走—慢—点。”我说。
他盯着我看,晃过的车灯在他脸上打下幻觉般的光照。
我成功地夺过伞柄。
他道:“你的承诺就是一个笑话。你今天不可能在日落之前回去。”
“我不是有意。”而且,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是吗。你对许多事都有意。”
“你们也对卡伦一家过分有意了不是吗?”
凯厄斯的红色眼睛没有任何遮掩,凶恶又具有侵略性看着我,他冷道:“他们应得的。”
我板着脸,“中国有句古话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突然,他一把夺过我手上伞大步向前。
我被他扯地踉跄了一下,雨一下子落到我的身上。哈。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我被气笑了。
这时,身后忽然射来一道光,是公共巴士,很好。两步跑到上车点,车门向我缓缓摇开。我坐到靠窗的外侧,唰一下拉开车窗向前看去。
越过他的那刻,我笑了。而且手指蠢蠢欲动,不是食指,不是大拇指,不是无名指,也不是小拇指。我对着他苍白冷漠的脸竖起那根指头。风把我的头发扬得狂乱。
但下一秒,车忽然咚的一响,司机被吓得停下来,再看去,凯厄斯已经不见了。正当我不解时,车门诡异地摇开,司机嘟嘟囔囔,意思像是在说,什么鬼东西,他一摆手,示意门口的人上车。
一身葬礼的沉黑,凯厄斯的伞尖戳到地上,他侧头向我露出一个暧昧邪门的表情。
“。。。”
“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他笑道。
车上最前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看到凯厄斯优美的面孔表情明显惊了一阵,但后来又被他诡异的气场给吓住,两眉一撇就下了车。
我僵硬地笑了笑,“我朝你摆手,我想说,快上车。”讲罢,他向我走来,坐在了我的身后,声音变成低沉的悠悠然,在我的耳边露出胁迫的意味:“不要对我开那样的玩笑。”他的手指绕起我的头发,“因为你可能不会喜欢我对你的‘礼尚往来’。”
我扭头拿回自己的头发。他两手交握着,静静地投来注视,依旧是下降的冰冷侵略的视线。
我坐着不动了。不再有多余的想法,只想等到下车。风带着雨雾往窗里灌,我狠地一推合上窗。巴士里只有悬挂电视发出的低吟。五颜六色的卡通广告。
我的背后是源源不断的冷气,但是我的内心很平静。光洁的车窗反射过他的眼睛,微微阖上,在察觉我看来的那刻又抬起眼皮。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在这种若即若离的目光里闭目养神。
“这雨真是要人命。”
一个身穿骑行服的男生正试图把折叠自行车搬上车,“快到沃尔特拉了是吧。”他冲司机道。
司机闷闷地应了一句。
男生又跌跌撞撞往我们这边走来,这时,我看见车窗反光里,凯厄斯的眼睛一下子变得猩红无比。车上,那个男生还在整理自己凌乱的行囊,他骂骂咧咧地抬起自己的手肘,我顿时看清了,那是血淋淋的一道伤。
身体立马僵住,身后安静了几乎一个小时的座椅突然开始吱呀作响。
男生被我剧烈的动作吓了一跳,我站起来,一屁股坐在了凯厄斯的身边。我去抓他的冰冷坚硬的手,他苍白的皮肤有种病态的稚嫩。我将五指硌进他的指缝,转头就对上一双恶意的蠢蠢欲动的眼睛。
“不要开那个玩笑。”我的手和他的手绞在一起,“那对于我来说不是一个玩笑。”
他血色的双眼在不依不饶,我紧咬牙关,一手插进他的头发,把他的头颅按进自己的肩窝。我的动作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轻松,毫不费力,就像一个预谋,但我没有任何办法。我害怕他的阴晴不定,我害怕他把那个骑行侠当晚餐,真是对不起啊,我想对那个人说,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你好像突然成了某个恶心戏码的一环,真是令人抱歉啊。
而凯厄斯,他显示出令人不安的耐心,睫毛和鼻尖在我的侧颈摩挲,全神贯注地感知我的体温,我皮肤的粗糙或者细腻。他在嗅我,齿间溢出一些懒懒的非人的吐息。
车一停下,我就拽着他往外走,但是他一到车门就止住了,我死命地拉扯,而后,他在我惊悚的表情里,渐渐挣脱我的手。
一个微笑。
啊!我想尖叫。
我改作扯他西服的衣领,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往后倒他都没有松动的意图,他撬掉我的手,车门开始缓缓闭合。
肋骨因为巨大的回弹猛地镇痛了,我眼眶欲裂,就着这抹剧痛直接平躺在了地上。
如果那个男生死了,我就从这座桥上跳下去。
巴士驶动了。
“昆西!”一个声音撞进我的耳朵里。
苍天,他下来了。
我感觉想哭。真是抱歉啊,那个男生。
后背已经浸湿,我恍惚地睁开眼,捂着我的心口和肋骨,对他咬牙切齿:
“你是个混蛋。”
“你无可救药了。”
“你是个又坏又老的家伙。”
“你心智低下,你拥有的时间就是一个摆设,你二十岁只像十二岁。叫我姐姐我都嫌少。”
“你这个疯子。”
说完,我又躺了下去,我就像个神经病,但我面前是个更狠的神经病。很好。毁灭吧。
“你玩我。”他突然挤出一句话,“你竟然骗我。”
我的脸上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你,你这个神经病。”
他一手探进我的后颈,把我捞起来。潮湿散乱的发丝被他拂开,“闭嘴。”
我站起来,气愤地往前走,没走几步又停下最后折回他的身旁,我害怕他又开起什么“要命”的玩笑。
雨渐渐停了。
在我冷冷的凝视下,他终于迈开步子,在这座桥上踩出沉默的步伐,我的影子和他的影子融在一起,形成一个斜长的灰色地带。
今夜无人死亡。
他和我之间的和平。
我叹息,然后坚决地抓住他的袖子。
沃尔特拉的城门就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