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怀疑我吗？”他看起来冷静极了，眼里充满了诚恳的耐心，“把它完成，不要有任何遗漏。”

“放轻松，昆西。”

“这里没有什么是需要你费脑筋的。”

我抽回手，重新去端杯子，莫名的不安和恐惧让我说不出话。难道我忘记了什么，但他没再给我深想下去的机会，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打算去做什么？”

一件自私，恶毒，不光彩的事。但我仍要为自己辩护，这是诚实的自私，诚实的恶毒，诚实的不光彩，放在我身上，这是合理的。

“坏事。”我低道，“我可能会毁了一个人。”

他弯着眼，“那我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我没在开玩笑。”

“谁说你在开玩笑呢。”他压着我的肩膀把我推椅子里，“你认为自己在说一句玩笑话吗？”

“我没有。”

“去毁了他们。没人会指责你。”

“你当然会这么说。”

“是的，因为我在为你说话。”

为我说话……与我最为相迥的存在为我说话。是他不怀好意，还是我正在堕落。

凯厄斯像之前一样将手抵上我的心脏，“邪恶，不宽容，不正义，你的头脑要让你等待，等待别人把本该毁灭的毁灭，你为他们高兴，同时也不必承担相应的道德谴责。但你已经厌倦了等待，难道不是吗昆西。”

“去毁灭他，这是你心脏应允的，你为什么不听？”

——听啊，听我们说话。

——我们不代表任何正确，我们只代表你。

我是那么清醒，清醒地听进了他的蛊惑，某些时刻，凯厄斯的声音就像从我的心底传出，不是他在说，而是我的心在说。

火在背后烧，我的面前是寒冷。

我伸手将他拉向我，拥抱他，就像拥抱我的邪恶。很多时候，比起好人，我更希望是一个坏人拥抱我，因为这样显得我没那么糟糕。于是我抱他抱得更紧。

我想说，我完完全全地接受这种存在，所以，我能不能也接受我自己，我在向我的头脑恳求，向最高的意识恳求，接受我。就像我接受凯厄斯一样，接受我自己。

“well well，是的，你做到了。”他流溢出鼻息，头颅在我的颈窝不安分地拱动，一掌抚在我的后颈将我压得更紧，他叹息，又像在笑，“这没什么不好的。”

尽管这笑几乎要可疑地暴露他自己，我依旧没有动弹。

回到酒店时，她们还在用餐。我告诉了她们我的决定。

“我要跟你一起去。”丽塔说。

“你其实不用——”

她打断我，“这个想法已经折磨我很久了，我连做梦都在和那些人大吵一架。我们学院的S，他一开始只是让我去和他们吃一顿饭，吃到一半，他把我叫出去，他说，有机会，法国来的伊曼教授就是机会，而伊曼教授喜欢意大利的女孩，S说我的脸型、肤色和长发是具有艺术感的，是的，他没说“漂亮”、“美”、“好看”，而是“艺术感”，是“特别的”。我去了。不要嘲笑我，我想过那种可能，但是他们——”

丽塔突然抬起头，眉毛挤着扭着，“他们，我是说他们那些人，看起来不像那么一回事，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他们说的话，艺术市场的虚伪，伴随着敏感而来的痛苦，每个人都应该被鼓励拿起画笔，或者参与到任何他们想参与的创作中去……是的，怎么不是这么一回事呢，怎么不对呢？告诉我，你认不认可我对这些观点判断？”

我点头了。赛琳的手放在桌上，就像一个祷告的手势。

“是的，他们那些人的嘴里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并且，或许他们真是这么想的。”丽塔垂下眼，下唇小弧度的颤抖起来，类似一种因寒冷而生发的打颤，过往就由这种打颤的方式说出来。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我没有反抗。”她看着我，“他说可以脱一件衣服，一件外套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笑得温柔极了，我的任何一个老师都没对我那么笑过，我调整姿势，他走过来帮我调整，调整窗帘，调整光线，又调整我的衣服，调整动作，调整衣服，调整动作，再次调整衣服，调整他的衣服，然后，他进去了。”

冰冷的长桌横在面前，我们无法拥抱她。

丽塔开始吃蛋挞，没嚼咽下去又开始叉蛋糕，叉葡萄。赛琳给她递纸，酒店的纸抽出来是很大一张，她脸小，除了擦嘴，还可以擦眼睛。

“我之前一直做梦，梦到我在那个时候说话了，说了不，或者带有“不”字的任何东西，因为我不记得我有没有说话，我梦想着我当时说了什么，我总是做梦，梦到我说了‘不’。我一直在做这个梦。和伊曼睡觉时也在做这个梦。直到那天，我看到你的照片，我还梦见了你。”

丽塔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项目展是意法两大美院合办的，我要跟你一起去。我非去不可。”

“可是在那儿之后呢？你回到学校你……”

“只要别让我父母知道。”

我突然暴躁起来，出于无能无力的烦躁愤懑，也许我该去问问海蒂，也许他们能办下任何事。但这依旧不对劲，一点也不对劲，一点也不好！

这时，丽塔缓缓道：“我是不是应该去申请斯通副教授的学生。”

斯通……斯通石，“我记得你的同学说他古板老派，不通人情。”并且，他和S不对付。

“我们得试试。”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们得试试。

丽塔又说：“可是关于这此活动的具体安排和行程我并不知道。这是不是不好办。”

我对她笑了，“别担心，我认识一个人。“

是的，我认识一个人。

她叫佐伊，是我的朋友。

现在，我们开始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