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晏顷要往前凑,被虚推一把。唐老粗糙手指点在他鼻头:“过敏叫西医治了,崴了脚少动,你还有哪儿要瞧?”
“我难受呀!”他蹦到李璟岱身边,将自己扔进圈椅,双臂搭住两侧扶手,“昨天早上起就开始难受,一会儿难受,一会儿不难受,西医看不出问题,说我到了青春期,可是我不会这样一直……唔?”
外头的蝉声热切起来,一声声叩在耳膜上。
李璟岱挡下唐晏顷的口无遮拦,收臂揖手说唐老言重了,趁满屋耳朵不备。
大家都没听清唐晏顷的话,眼前人影幢幢不适宜看诊,唐老笑指李璟岱孺子可教,又命人将东西送至李璟岱的厢房,再差使老管家在门口侍奉,借口体乏回房休息了。
厅中清净下来,赵先生摆好脉枕,眼睫没抬起分毫,悠悠吐出几个字:“外裳要脱了。”
唐晏顷率先剥衣,指头没动几下,歪头问:“为什么要脱外衣?”
“是说李家少爷。他不摔狠了么?我瞧瞧背上的骨头。也好,您先伸左手。”
“我刚说过,他掉到那个地缝里啊,我下去之后就不舒服了……”
唐晏顷欲往下详道那地缝中奇景,赵先生稳稳把着他的寸、关、尺:“换另一只手来。”
左手换作右手搭去脉枕,少年语调急如窗外骤歇后又仓促起来的蝉唱。
“那地缝里长了很多天麻,还有不少青金石,啊对!我下去后闻到一种很难闻的味道……”
“舌,吐出来看看舌苔。”
他依着医生言,吐出舌时眼珠转着圈瞥。李璟岱正暴露身上淤伤,便见他合上嘴,一脸怒气朝自己冲过来。
嘶!冷空气被李璟岱吸入肺腑,他以更迅捷的掌心锁住唐晏顷手腕。
“不闹。”
后背贴上冰凉椅靠的瞬间,肩胛骨的伤处传来一阵闷钝痛楚,化作喉间一声压抑低呼。
唐晏顷站得近,听到低呼,露出更加明确的不悦。李璟岱见状,立即咬住齿关。
赵先生的指腹按向李璟岱脊椎两侧,力道适中。良久,才开口定论:“骨头无碍。倒是地缝深处的瘴息有些棘手,或专挑肾阳火旺、肝阳上亢、心火亢盛。我先去开方子。”
他用小号羊毫在处方签上写划,不知身后少年撑着扶手,凑近了,用脸颊平贴李璟岱手臂。
那双桃花眼像扑翅的西伯利亚蝶,闪烁几下后,唐晏顷悄声问李璟岱:“你听得懂么?”
李璟岱摇头。
日晷西迁,蝉都穿衣开嗓了,他却因手臂上触感绊住脚。
午后,青瓷小碗被侍佣端进厢房,唐晏顷推开碗不依,他看向李璟岱,秀气的眉拧作团:“为什么我泡药浴还要喝药?不应该是泡药浴跟喝药二选一么?你喝药就不泡药浴了呢。”
赵先生收拾着器具箱笼,在后面耐心解释。
“李少爷身上有几处伤用了药,还不宜下水。”没人能忍心唐晏顷愁眉苦恼,他要告辞前说:“药浴里注了薄荷与藿香,能压心头火苗。小唐少爷快些喝完药就去泡吧,今日定能睡个安稳觉。”
唐晏顷捏住鼻梁,将苦涩汁液囫囵灌下去,足尖不耐地叩击青砖墁地,似乎想将喉咙里的翻腾驱散。
李璟岱接过来空碗,外面的蝉唱在他耳朵里趋向激昂。他知道他们在地缝里为什么会那样了……
“我先回厢房换衣服。”
他放碗要走,唐晏顷却扑上来,紧抱着他的臂弯,生根般伫立。那双眼,盛了水汽,萦绕在他后背层层缠束的白纱之上。
“你……不陪我么?”少年声音微颤。
李璟岱垂首凝视他泛红眼角,旧日尘封的瞬间撞入眼帘。去年伦敦宴会中缭绕的水晶光晕里,唐晏顷亦是这样紧攥他礼服边缘,避开那些意图轻抚脸庞的利益指尖。
蝉声歇了一歇。
“我换件衣裳就过去。”李璟岱屈起指节,轻轻在唐晏顷光洁的额上弹落,“我让李粟,去厨房那边寻一罐蜜糖腌渍的红果子,给你带去化舌尖的苦。”
药浴设于后院的汉白玉浴池,药雾托着喋喋絮叨声,袅袅绕绕,攀着雕栏。唐晏顷浸在其中,仅露出半截线条流畅的肩膀,指尖拨弄着一只明黄的橡胶小鸭,似乎很气。
“李粟李粟,走哪里都要带着个李粟,什么年代了还兴这套老掉牙的旧……”
李璟岱步入??雾气,恰好听清这一席抱怨,他笑着在池沿坐下,玄色绡纱落进水里,蜜饯罐的瓷盖启开后往人跟前递。
“别恼了,静心泡着。”
水波微微荡漾,可怜的小鸭被抛弃,唐晏顷游到李璟岱身边,抓住他半幅长袍,目光粼粼。
“我手湿了。啊。”
一粒裹满糖霜的红果子捻于指间,李璟岱俯身喂他吃。唐晏顷将红果含在口中,舌尖抵出含糊音节,忽而抓住李璟岱探入水中试水温的那只手。
他颊上生花,眸含氛氲:“岱岱,我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