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坐回去。”他的嗓音比雨幕还沉。
唐晏顷大约是自觉没趣,扁嘴狡辩:“我是喂你吃的,看你想得专心,你先松手我才能放下吧。”
他松开手,勺子被喂进唇缝间的刹那,廊外惊雷猝不及防劈开满庭苍翠。
错愕间,他想起唐晏顷半吟半唱的那句词——我舞勺时君十七。冰凉的燕窝滑入食管,将周身邪火一点点、一寸寸压制着。
“我说是喂你的吧。”
湿热吐息混着体香钻进耳蜗,纠缠至睡袍的襟口,李璟岱忘记后退躲避,眼前的棋盘从视线中乱了方寸,他执子的手无处可落。
唐晏顷终于坐了回去,趴在棋盘边,单手托腮,另一手进局中随意指了一处。
琥珀在雨夜泛光。
他说:“外公说的话我想过了。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走这里就活了呗。”
素纱帷幔被穿堂风撩起,将李璟岱心里未及收敛的雷声抛向藻井。每日晚间睡前,唐晏顷都要像这样检查他身上那些已经快愈合的伤,以命令的口吻说:“脱衣。让我看看。”
李璟岱的睡袍滑下肩头,堆叠在云帐,滚动的蟹壳青纱幔遮住他垂睫时脸颊的烫热。
“你快些。”尾音未落在少年蘸着药膏的指尖,冰凉触感激得后脊窜起闪电。
“扶着我腰。”唐晏顷的呼吸均匀。
好像有闪电在眼前大肆蔓延。
李璟岱攥着少年纤腰的手掌不自觉用了些力,徒生冷汗让他掌心变得黏腻。
他舌尖发颤:“还没好吗?”
“好啦,明日就不用再给你上药啦!”唐晏顷笑得愉悦。
李璟岱被他的笑声弄乱心绪,指节抚过的后背和胸膛,突然烫得能闻见皮肉下蒸煮的膏香。
“嗯。睡了。”
榻嵌银螺钿硌着后腰,李璟岱往墙壁那面翻身。
翌日,晨光掀开青纱帐,持续了整晚的雨确凿地停了,只余留外头瓦当滴露声,轻敲在蝉声虫鸣里。
李璟岱猛地睁开眼,晨曦投入窗,散发的光线过于柔和,以至于醒来后,他的心脏还停留梦境中,如一面闷鼓,剧烈地擂动着。
身下那张沉重紫檀大床稳稳地承托着他,纹丝不动,唯有冰丝席子因他梦中的翻身起了些微皱褶,褶皱处多了些不该有的湿痕,仿佛是在对空气诉讼他内心的波澜。
他僵着身子,片刻之后才深深吸气,胸腔的起伏牵动胸口那片正新长出血肉的伤处,微微刺痒。
晨光中,床头柜上的卫星电话接收到新消息,枕下老怀表的秒针切割时间的声响机械运作,一切有声的提醒,都对他陈述着一个无法忽视错漏的事实。
被生母要求的半月之期,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天了。
为了满足金丝雀徜徉天空的梦,期限一至,他将重返港岛。
才十七岁,却被叫去参加那可笑的联姻甄选。
“岱岱——起了没?”窗外斜过来一抹暗影,唐晏顷缀着东珠的袖口贴上了门扉,轻叩两下。
李璟岱起身换衣,他们又说好了一起去晒谷场。
蝉鸣在午后嘶叫得更加密集,少年缠着绷带的指腹渗出血珠。空气黏稠得凝固,让人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
每日掰玉米。
这就是唐晏顷说的“上学不如掰玉米”,他手疼,李璟岱心里刺挠。
这颗玉米棒子剥了一半,唐晏顷突然将其掷回金丝竹篮,玉米沉重的分量让篮子轻微晃动了一下。
“忍不了了!”他喊出李璟岱的心声,踩着满地乱琼纵身跃上石磨,“外公!我要回去念书!”
李璟岱看到他的目光掠过自己,没有停顿,直接转向高台边葡萄藤架下的阴影里,唐老正躺在躺椅中悠闲地打蒲扇。
“外公!”清脆的声音彻底盖过周遭的蝉鸣,在闷热的空气中撕开一道漏风的大口子。
唐老放下蒲扇,伸指掏了掏耳朵,笑眯眯地回应少年:“哦。我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