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圣诞夜来探视的是李照烨，他穿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长风衣，一八四的身高罩进厚重的壳子，A市大老爷们儿的豪爽半点没被罩住，那张清瘦俊逸的脸和落座时飞扬的发丝，衬得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都逊色三分。

他很干净。

仿佛刚从某个衣香鬓影的宴会抽身而来，与这污秽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幅精妙绝伦的名家作品，被粗暴地楔入斑驳灰墙。

众所周知，赶上时代红利，李照烨自十四岁上手家族生意后，仅仅花费十年光阴，就让原本摇摇欲坠的家族重回商界巅峰，其城府之深，手腕之硬，眼光独到，影响力非凡，被外面称作“A市半边天”。

但少有人知道，这位手握李氏家族实权的A市半边天其实还没有接过掌家权，他才二十七岁，没达到能戴传家玉扳指的年龄。不过，他好像并不急于一时半刻，近几年在着力扩宽海外市场，法国地界也混得风生水起，前途一片光明，未来成就不可估量。

狱警恭敬地替他开门后，大家要让他们轻松谈话，齐齐自觉退避到远处。

李璟岱动作迟缓地抬起头，眼底深处是一片荒芜的疲惫。

“你来干什么。”

李照烨十五岁就开始带李璟岱，目光扫过自己一手带大格外熟悉的侄子全身，在包扎过的手上短暂停留，随后移动到脸。

“看来您搁这儿过得……挺充实。”他开口，声音不高，嘴角噙着惯常的讥诮，“还同我置气呢？就不想知道唐家小子的消息？”

李璟岱指尖蜷缩了一下，没有回答，但听到那四个字时，微微扩张的瞳孔，已经让他露底。

“我刚整合好资源，正要出手协调呢，您倒好，为了给唐家那疯小子受过，先把自个儿弄进来了，动作挺利索。”李照烨的语气冷下去，“就冲这出，是你爹亲生的，烂泥扶不上墙。”

“他不是疯子。”李璟岱直视李照烨，抬眸时坚定地说：“错的不是他。”

“哦？关注的是这个。”李照烨把玩一只漆面打火机，开盖声比话要中听，“那错的到底是谁？是算计他的人？还是弱肉强食的规则？或者，是没能保护好他……既无能又冲动的你？”

每一个问句都像尖锐的绣花针，扎在李璟岱伤口里，扎进他的主观世界，提醒他自己有多无能，稍加一想，就让他幻视酷刑，心脏立刻生出绵密的钝痛感。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呼吸变得急促，舌尖紧抵上颚，但依旧倔强地盯着李照烨。

这里不能吸烟，李照烨似乎有些不耐烦，他活动着充满力量感的手指，摩挲打火机上镶嵌的钻石。

钻石成色不算多么差，只算一般，对于见惯了好东西的人来说挺普通的，而他似乎很喜欢。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勾起唇角，朝李璟岱露出一个看上去格外真诚的笑容。

“这个世界从来只认结果，程序或正义，都不会同情失败者的眼泪。您能把自个儿折在这儿，可不碰巧验证了这一点。”

李璟岱不自然地微皱起眉头：“如果您是来说风凉话，或者讲大道理，我看大可不必，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李照烨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他像滑不溜的软体动物，而你找不到他的七寸。

探视时间有限，李璟岱看到他将打火机妥帖地收回大衣内袋，起身前终于有了一点儿长辈的样子。

“关于你在这里的记录，不会抹除，国内顶级学府你去不了了，哈佛、牛津、剑桥，挑一个申请呢吧。”他合上大衣，系起象牙纽扣，“年轻人，心思不要太浮躁。多交朋友是好事儿，不过，那不包括把自个儿搞得太丢脸，至于怎么结交、用什么方式结交，在你。”

说着，他又瞄了瞄李璟岱包缠绷带的那只手。

李璟岱抿嘴唇，一时找不到话回。

他是代替唐晏顷才会在这里的，为此唐家必定花力气将里里外外都打点了一番，大块头G和帮他解围的K都是突发意外，他能笃定唐家不会让他在这里受太多的罪，但他不敢断定，李照烨今日来开嘲讽是凑巧，还是消息和动作一并快到了离谱的程度。

如果是巧合，着实太巧了些。

当李照烨一只腿跨出门，李璟岱以为这次探视到此结束，他的小叔又顿步侧回头来：“不跟我说一句圣诞快乐么？”

李璟岱不能跟他犟下去了，双手撑住桌面，目光直勾勾盯在李照烨身上，咬肌鼓起，动了动，急速吐出个问题。

“阿晏呢？他还好吗？”

李照烨干脆跨出了门，站在门外，面朝向被铐住手脚的侄子，意有所指地说：“放心，他在疗养。不过独生子都得延续香火，你生在李家，做不了草莽。Tu vois ce que je veux dire？至于那位雇佣兵出身，替人顶罪进来，身手不错，还有点儿……特殊阅读品味的小孩儿，亡命之徒就像一把没装保险的枪，我是不用这种人的。”

在李照烨走后的几个小时里，回到单人囚室的李璟岱重新审视小叔说过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照烨这次很反常地说了很多话，前后提到K两次，显得刻意，就像在担忧他与K扯上关系。

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到了想知道的信息，唐晏顷目前一切安好。

这个信息对他来说无疑是剂强心针，可以让他在剩下的刑期里不那么难熬。

囚室里一片冷寂。

夜越来越沉，只有窗外断断续续的圣诞歌声，顽固地钻进窗户，扭曲到变调。

世界的光怪陆离和荒诞残酷，于无数个漫长监禁日里浓缩到极致，而李璟岱鲜活的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持续跳动。

渐渐地，他适应了这个腌臜地的疯。

一旦适应，圣诞夜的雪似乎就下得更大了。

他看到雪花纷纷扬扬飘过窗，在李照烨探望过他之后，时间飞速流斜，那些雪花，最终将会融化于来年春日畅想。

后来。

每当他跟别的囚犯一样，开始主动发泄原始欲望，对唐晏顷疯狂的思念，便能得到一丝聊胜于无的慰藉，让他熬过这段今后数十年都不想再提及的、污秽的岁月。

次年三月间，广阔的光源，终于再度拥抱这个为爱自囚的年轻人。

郊外的微风送来熟悉的迷迭香和青苹果味道，李璟岱看到唐晏顷扔下保镖，朝他快步走来。

起初是走，步伐越来越快，然后小跑起来。

行道树枝叶间滤下碎金微光，它们像许多只震动翅膜的蜉蝣，飞过唐晏顷纤细的身躯，将少年急急忙忙推向他。

李璟岱张开双臂的瞬间，唐晏顷直直撞进他怀里，用力将他拥得很紧很紧。

浓郁香气扑进鼻腔，轻喘带出的呼吸扑洒进了耳朵，彼此胸膛感受到剧烈起伏，无声表达双方喷涌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