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李璟岱。”唐天毓很确定地道。
卞瑶点头,主仆两人快步穿过走廊,下了旋转楼梯,走入二楼书房。
李重山穿戴整齐,站在窗边,听到唐天毓走过来,回头说:“大晚上拉着小顷不睡觉,这小子,哪儿来那么多的话要唠。但是小顷……”
“先前,那个司机的事让他有些失控。”唐天毓走到窗边,从这个位置往左上角看,正对露台,她看了两眼,手指搭在窗沿,面向李重山,“也许是小顷拉着小璟要聊,我这个儿子,越大越不如小时候听话,你多担待。”
李重山摆手哈哈笑:“阿毓客气。”
唐天毓又静静看了露台上那两兄弟一会儿,扭头回来道:“看他们,多好,就像年轻时候的我们。当年如果是你先……”
她说到这里,忽然发现经年已逝,他们都变了模样。
年轻时候,李重山并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名声,也不重身外之物。他凭借世家子弟的教养和风度,加之英俊样貌,多情,简单,游走各色名利场,却对好友十成十的真心。
大概触景生情的缘故,李重山的心情变得沉重,眼神晦暗不明,直愣愣望着两个孩子的剪影,半天未发一言。
夜风吹进窗,唐天毓拉拢大衣衣襟,往书桌那边走。
“跟我聊聊接下来的事吧。小璟申请了剑桥,小顷放弃去央美附中,‘天使计划’需要做出调整。”
李重山适才转过身,对她点头说:“好。”那句已到嘴边的“对不起”,终究没能说出口。
半个多月后。
太平山顶的烟雾依旧朦胧,不因时光倥偬而消弭。
别院管家带着侍佣将所有行李都收拾好了,李照烨的人上来做交接,把那只李璟岱最宝贝的日记本单独送到他手里。
日记本没有上锁,蓝宝石卡扣扣合,是李璟岱十七岁那年夏天从内陆回港岛开始写的。里面记录了那之后和唐晏顷的每次见面,见面的每天,每天的大致要点。
别院的人不会擅入他书房,更不会打开书桌抽屉,因此他没想过要锁。现在,他不确定李照烨到底有没有翻看过他的日记本。
如果李照烨看了,难保不会意会到什么。
李璟岱撑着花园里那颗日渐茁壮的玉兰树,眼睫微微下垂,掩盖那些“还不是时候”的阴鸷,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如常。
“小叔……有别的话吗?”
交接的人双手交握在身前,肩背微倾着:“主人让少爷好自为之,有些心思,是绝不能的。”
哈。
李璟岱在心里气笑了。
什么叫做绝不能?
绝不能。
这三个字顷刻间就揭掉掩盖前尘过往的幕布,拉开他短短十九年人生的帷幕,将不堪回首的某个片段毫不留情钉进他的大脑。
第一次记事大概是在三岁,不,的确是三岁,因为那天的事发生在唐晏顷出生以前。
具体是哪天已记不清,只有模糊的虚影。
当时家里格外热闹,宴席摆满了李府厅堂,亲戚多到实在坐不下,就连院子里也铺了好几张大圆桌。
几房人凑一处,不是逢年过节的日子,而是给三房新降生不久的妹妹办满月宴。李璟岱趴在东厢的窗户上往外看,侍佣推出比他人还高的巨型大蛋糕,从廊子那边过来。
那蛋糕看上去太漂亮了,他数了数,垒起来一共六层,寓意六六大顺,香甜的奶油味钻进他的鼻子里,他眼巴巴望着蛋糕由远及近,馋到流口水。
“喂……等一下……”
几个侍佣听到了少爷的声音,往窗户看。
李璟岱费劲地踮着脚,舔着唇说:“是三房妹妹的蛋糕吗?可以切一块给我吗?抱歉……我没有吃早饭,只是太饿了……”
他捅破窗户纸,那几个侍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应话。
其中一个戴厨师帽的胖子,朝窗户上的李璟岱露出同情眼神,小声问旁边那瘦高个儿:“要不让他吃点儿?这犯的啥法呢,咋还门锁上了,连口饭都不给吃。”
瘦高个儿垂着眼:“快走!可别耽误时辰,人家里事儿哪是咱能操心的……”
那胖子像是不落忍,又朝李璟岱多瞧了几眼,就被推搡着往前走了。他们在说“您要不怕给得罪了”“蛋糕还没切哪儿能少一角”“能锁着就不招人待见呗”“啥年代了不定人家就疼闺女儿”“绝不能给他吃这口”云云。
李璟岱头晕眼花,一头栽下小木凳。
那句“绝不能”,李璟岱一记就是好多年。可能是当时那奶油蛋糕过于香了,以至于后来许多个“绝不能”都没代替那次的那句。
“绝不能”不听话,“绝不能”做错了,“绝不能”考差了,“绝不能”没规矩,“绝不能”不懂事儿……
绝不能,就是他要背起的家族戒律。
细风狂喝,喝散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