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静下的水面又起波澜,逐渐变为惊涛骇浪,但这危机只安得觉察到了。
他能觉出异状,不过因他是许久以后的人。但其余人,包括安舒在内,又怎会想到杂乱长发掩盖下还另有玄机。
安得眼睁睁看着那颗藏在发间的头狡猾地钻了出来,他相比真正的头小了许多,更像是颈侧的一颗肉瘤,却五官俱全。他扭动着脱离了身躯,手脚也是细细长长,血糊糊的,却十分干瘦,仿佛萎缩了一般,与其说是人的手足,更近似节肢动物的足肢。
这东西,就寄生在罗刹的颈侧,是寄生的怪物,还是畸形胎?他像是只才生出了肢体的蝌蚪,匍匐着朝众人靠近。后者一行人说是休息,却也没闲着,四散开来,背对着他各自捏诀驱散雾气。没人注意到这变故,孟九仍不死心,边挥袖施法,边呼唤其他人名姓,呼声更是将之行动时细小的声响全然掩盖。
……要提醒他们!
可偏偏这时,安得又无法开口了。
什么狗屁命运,狗老天!他想破口大骂,但却怎么也张不了口,灵魂被困在一方天地间,眼睁睁目睹惊变发生。
那厢,孟九许久未得回应,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小安得原本正静静待在不远处树下,一抬眼,似乎注意到了青年的低落,便从口袋中摸出了先前青年给他的巧克力,攥着朝他走过去。而伏在草丛中的怪物显然智力不低,他知道场中谁强谁弱,身形一转,朝着二人方向爬过来。
他动作非常快,在草丛中穿梭,带起一阵异样的风,边跑着,嘴裂开至与头颅一般大小,露出内里森然利齿。
安舒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忽然回头,正看见小童慢慢朝着青年靠拢去,而就在其身侧,一道草浪正快速涌动。她眼瞳一颤,厉声喝道:“闪开!”
突然一声令下,小安得自然反应不过来,孟九却动作极快地将他一扯,以自己身躯将他挡得严严实实。
“噗嗤”轻响,是什么东西刺入血肉的声音。安得被孟九死死按在怀里,视线也被挡得严实,什么也没瞧见。待辨认出这声音就从他身后传来,心便一沉。
他努力仰起头想看一看孟九面色,可许久过去,青年还是维持着紧拥住他的姿势不动,不仅如此,父亲母亲也没一人出声,好像整个空间突然被切割下来,放入了一段默剧中。安得这才觉出不对,奋力要挣脱躯壳束缚,才尝试几次,紧拥他的人就乍然散开——散开,像一团水中染开的墨滴,立体的人散作无数道抽象线条,连同着四周的一切都如潮退去。
这样的场景他再熟悉不过——幻境又要崩塌了!
安得大惊失色,拼命伸出手去想要抓住记忆中的人,但手抬起,只有半透明的魂体。他脱离了小童躯壳,不断上浮,一阵几乎让他吐出来的晕眩后,他大汗淋漓地睁开眼。
他仍身处破观内,侯无应就坐在他对面,支颐静静注视他。安得朝门外看去,闭目前外面还阳光正好,这时却已深黑一片,夜色沉沉。幻境中一小会儿,现世已是半日时光。
为什么,这一次他分明从始至终都很冷静,可为什么还是中断了?安得看着侯无应身侧一小摊灰烬,那是蜃鳞燃尽的灰,原本就只剩下一小块的鳞片彻底消失,意味着他浪费了唯一的机会,却依旧没能得到确切答案。
难道,他的潜意识就这么抗拒那段记忆吗?
可就算断在此处,他也已经知晓结果。
安得伸手抚着身侧满是尘灰的地面,半晌低道:“我大概能猜出接下来发生的事了。所以,那个变成尸傀的人,就是孟九?”
侯无应:“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你知道。”言下之意,安得来问他,不会有任何答案。
安得却想着,十有八九就是了。那样近的距离,那样短的时间,几乎没可能躲开的。母亲和父亲也是被他所杀?可他又是为保护自己受伤,那么归根结底,是自己害死的父亲母亲……
他心中悲苦异常,还没来得及自怨,又忽想起周旸与曲临山都曾说过,那夜护棺之人都是被尸傀杀死的,可幻境中安舒却言及众人是被阵法抽干生气而死,两边的说法完全对不上。
他下意识觉得安舒的话才是真相,回想先前,他竟也没问一下道门做此判断的依据是什么,看来只有和曲临山再见一面,才能得知那夜更多的细节。
可就算得知了所有,又能如何?
安得有些泄气。这样的感受还是第一次出现,从前即便得知自己活不久,他也未生出过这样灰心的想法,但此刻心中却有道声音喃喃对他道:“就算查清真相,他们也永不能回来了。”
只能在记忆中寻找的人……
“就没有什么法子改变过往吗?”吐出的话不受控制,侯无应像听见了什么异想天开之言,沉声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改变既有之事,等同逆转乾坤,反抗天道,多少人的命格会因此而改变,你想过么?”
安得惊觉自己说了胡话,但听他语气严厉,还是忍不住再问一遍:“真没有任何方法?若需要什么代价,上天入地,我也会去做的!”
侯无应又凝目看了他片刻,竟改口了:“有。”安得一惊,听他又道,“若是有近神的能力,或可做到。但即便是仙人,要逆天道而行,也要付出极大代价。”
安得闭嘴了。他不能问是什么代价,继续问下去,就好像在求侯无应帮忙一样,但这毕竟是他自己的事,他不能……
对了。他忽想到,侯无应无法成仙,那……
“我没有这样的力量。让你失望了。”见他忽沉默不语,侯无应冷淡道。
“我没有失望!”安得怕他误会,忙解释,“本来我也没打算再让你帮我的。正如你所说,改变既有之事不过是我的妄想,那就……让我想一想吧。”他也没别的路可选了,就算只是让混乱的心有一处寄托之所,他也宁愿继续朝这个方向追寻下去。
“走吧。”
安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