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撒将雷古勒斯放在相对靠近石盆的位置，挥动魔杖连续施咒，将最先靠近的几只阴尸逼退。他一边维持攻击，一边迅速寻找能够暂时阻挡它们的办法。

石岛上没有多少可以利用的东西。

石盆，几块突出的岩石，还有散落在地上的碎石。

他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

“……以撒？”

以撒猛地回头。

雷古勒斯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涣散，似乎无法看清眼前的人。那双灰色的眼睛艰难地聚焦了几秒，终于落在以撒脸上。

“雷古勒斯！”

以撒立刻回到他身边，单膝跪下。

“别动。你伤得很重，我马上带你出去。”

雷古勒斯像是根本没听见。

他费力地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摸向胸前的衣襟，似乎在确认什么东西是否还在。随后，他从衣服里面摸出一条细链。

链子的一端挂着一只老旧的挂坠盒。

以撒的目光落在那件东西上。

雷古勒斯紧紧攥着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试图坐起来，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刚抬起一点便痛得皱紧了眉头。以撒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拿着……”

雷古勒斯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湖水的声响盖过去。

以撒低下头：“这是什么？”

雷古勒斯抬起眼睛，努力让自己看清面前的人。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布满冷汗，握着挂坠盒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这个……你拿着。”

以撒没有立刻伸手。

“雷古勒斯，这是什么？你先告诉我——”

“如果我出不去……”

雷古勒斯打断了他。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喘息。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种已经做好最坏打算后的决绝。

“记得把这个收好。”

以撒的神情变了。

“你在说什么？我会带你出去的。”

雷古勒斯似乎想笑一下，可嘴角只微微动了动。他把挂坠盒往以撒手里塞，手指因为脱力而不断颤抖。

“答应我……”

以撒立刻握住那条细链。

“我答应你。现在你别再说话了，保存体力。”

雷古勒斯终于松开了手。

以撒将挂坠盒收进贴身的口袋，仔细确认它已经放稳，随后重新扶住雷古勒斯。

“好了，我拿着了。你听我说，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雷古勒斯的眼睛缓缓闭上。

“雷古勒斯？”

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

以撒立刻将手指放到他的颈侧。

脉搏仍然存在，却比刚才更加微弱。

“该死……”

湖边传来一阵沉重的拖动声。

以撒抬起头。

几只阴尸已经完全爬上石岛，正朝着他们缓慢逼近。它们的手臂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湿痕，空洞的眼睛始终朝着活人的方向。

以撒将雷古勒斯小心地放到一块凸起的石面旁，迅速脱下外袍，盖住他湿透的身体，随后举起魔杖。

“障碍重重！”

最前面的阴尸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开，接连跌向岛边。以撒抓住这个空隙，转身施展了一道防护咒，暂时封住了几只阴尸靠近的路线。

他又看了一眼雷古勒斯。

对方依旧昏迷，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以撒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在这里和阴尸耗下去。

他需要一条路，能够带着雷古勒斯离开这座石岛，穿过湖泊，再离开洞穴。

小船仍然停在岛边。

以撒立刻将雷古勒斯抱起来，尽可能稳妥地护住他的头部和颈部。

一只阴尸突然从侧面扑来。

以撒猛地转身，挥动魔杖将它击退。另一只紧接着抓住他的长袍下摆，冰冷的手指猛地收紧。

以撒咬紧牙关，抬手施咒。

长袍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踉跄了一步，肩膀撞上石壁，疼痛顺着手臂迅速蔓延。可他甚至没有低头查看，立刻再次稳住身形，抱着雷古勒斯跳进小船。

船体因为两人的重量猛地一沉。

以撒把雷古勒斯安置在船身中央，用外袍和临时施加的保温咒尽量维持他的体温，随后转身举起魔杖趋使小船迅速离开石岛。

湖水开始剧烈翻涌。

阴尸从水下不断浮起，苍白的手臂在黑暗中伸展，抓向逐渐远离石岛的小船。几次撞击让船身几乎侧翻，以撒不得不分出精力稳定船体，同时不断击退那些靠近的阴尸。

一只阴尸突然从侧面抓住了船沿。

以撒转身施咒，将它狠狠打入湖中。另一只紧接着攀上船身，冰冷的手指几乎碰到雷古勒斯的脚踝。

以撒想起了自己读来打发时间的书，眼神一厉。

一道火光划破黑暗。

那只阴尸被击退，撞上了身后涌来的同伴。小船趁着这个空隙冲过最后一段湖面，重重撞上岸边的岩石。

以撒跳下船，脚踝撞到船沿时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他顾不上检查伤势，先把雷古勒斯拖到相对安全的位置，再次确认对方的呼吸和脉搏。

“坚持住。”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提醒雷古勒斯，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马上就出去了。”

以撒抱起雷古勒斯，沿着洞穴通道迅速向外移动。途中，他数次回头确认身后的动静。阴尸没有离开湖泊追来，但他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直到他们终于穿过那片复杂的防护区域，周围的压迫感才逐渐减轻。

以撒迅速举起魔杖，再次尝试幻影移形。

这一次，空间终于回应了他的魔力。

他一只手紧紧抱住雷古勒斯，另一只手下意识按了按贴身口袋，确认挂坠盒仍然在里面。

雷古勒斯已经把它交给了他。所以无论那是什么，以撒都会遵守承诺。

他集中精神，带着雷古勒斯离开了洞穴。

两人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一处远离海岸的空地上。

以撒落地后险些跪倒在地。

长时间的战斗、连续施咒，以及带着一个重伤的人幻影移形，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他的呼吸急促，右肩疼得厉害，手臂也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可他并没在意，只是将雷古勒斯平放到地上，然后立刻取出魔杖，向雷古勒斯施展检查咒。光芒沿着他的身体缓缓移动，几处明显的伤势随即显现出来。更严重的是，他的体内存在异常的魔力反应，似乎还有某种药剂或黑魔法造成的持续影响。

以撒不敢再耽误。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型通讯符，向其中注入魔力。

“娜蒂亚，西里斯，立刻到我这里来。”

他的声音透过魔法传出去，短促而清晰。

“我找到雷古勒斯了。他伤得很重，必须马上送去圣芒戈。坐标已经附上，尽快过来。”

消息发出后，以撒将通讯符收好，重新蹲到雷古勒斯身边。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盖住雷古勒斯的肩膀，又取出一瓶随身携带的恢复药剂。考虑到雷古勒斯目前的意识状态和异常反应，以撒没有贸然让他服下药剂，只将瓶子放在手边，等待更合适的救治条件。

几分钟后，空气中传来熟悉的爆响。

娜蒂亚和西里斯几乎同时出现在不远处。

“以撒！”

然后，娜蒂亚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雷古勒斯。雷古勒斯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衣服上沾着血和泥水，露在外面的手臂布满伤痕。以撒半跪在他身边，自己也显得十分狼狈，外袍破损，肩膀上的衣料被划开，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西里斯的目光从以撒身上移到雷古勒斯脸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雷古勒斯？”

他喊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西里斯立即走过去，跪在雷古勒斯身边。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雷古勒斯的脸，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

“他还活着。”以撒迅速说道，“脉搏很弱，情况很危险。我已经检查过，但这里的条件有限。必须立刻送去圣芒戈。”

西里斯像是终于听见了声音。

“好。”他马上收回手，转向娜蒂亚。

“我们一起带他过去。你负责固定他的身体，我来维持保护咒。以撒，你先告诉我能不能安全幻影移形。”娜蒂亚立马开始安排。

“可以。洞穴外的限制已经失效。”

“那就走。”

娜蒂亚立刻将魔杖抵在雷古勒斯身侧，施加了数道稳定身体的咒语。西里斯小心地将雷古勒斯抱起来。

雷古勒斯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上。西里斯低下头，复杂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想问以撒究竟在哪里找到雷古勒斯，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伤成这样，想弄清楚过去几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抓紧我。”娜蒂亚对以撒说。

以撒点头。

三人带着雷古勒斯，再次幻影移形。

圣芒戈的治疗师很快接手了雷古勒斯。

他们将人送进紧急治疗室，迅速检查伤势，询问发现伤员时的情况。以撒尽可能清楚地说明了他们掌握的信息，只是省去了山洞里的具体情况，大概交代雷古勒斯可能误喝了什么东西。

治疗师的神情越来越严肃。

“我们会尽力稳定他的情况。现在请在外面等候，治疗过程中不能有其他人进入。”

西里斯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袖。

娜蒂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西里斯。”

他转头看她，面上的表情不可谓不复杂：“他会活下来的，对吗？”

娜蒂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雷古勒斯的情况很危险，也知道此刻任何轻率的保证都没有意义。她握住西里斯的手，拇指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最好的治疗师正在救他。”

西里斯垂下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回握住她的手。

以撒坐在走廊另一侧。他的伤口和衣服已经被治疗师简单处理过。但他没有告诉娜蒂亚自己在洞穴里差点被阴尸拖下船，也没有提及那些惊险的瞬间。至少现在没说。

他的手伸进口袋，默默盘算着要那个盒子把吊坠装起来。

雷古勒斯在昏迷前将它交给了他，反复叮嘱他一定要收好。

以撒不知道这件东西究竟有什么秘密，也不清楚雷古勒斯为了保护它付出了多少。他只记得对方那双灰色的眼睛，以及那句近乎恳求的话。

如果我出不去，记得把这个收好。

既然他已经答应了雷古勒斯。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会保管好它。直到雷古勒斯亲自醒来，将一切解释清楚。

走廊里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治疗室大门终于打开。

三人几乎同时站起身。

一位治疗师摘下手套，神情依旧严肃，却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伤员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我们已经处理了几处严重外伤，也在控制他体内异常的魔力反应。接下来还需要继续观察，他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

西里斯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低声问道：“我能看看他吗？”

“可以。不过不要打扰他，也不要尝试唤醒他。”

治疗师侧身让开。

病房里很安静。

雷古勒斯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额头和手臂缠着绷带，身上盖着厚实的被子。床边的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响，记录着他的生命体征。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呼吸却比先前平稳了一些。

西里斯走到床边，停了下来。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雷古勒斯了。

记忆里，雷古勒斯总是穿着整齐的长袍，坐姿端正，说话时带着布莱克家族特有的克制。他们最后几次真正交谈时，彼此之间充满了无法消除的隔阂。西里斯曾经以为，他们或许再也不会有机会好好说话。

如今，雷古勒斯就躺在他面前。

只要再晚一点，以撒就可能永远找不到他。

西里斯慢慢伸出手，替雷古勒斯将滑落的被角拉好。

他的手指在床沿停留了片刻。

“你到底去做了什么，雷古勒斯？”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西里斯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红。他沉默了很久，才将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旁边。

娜蒂亚和以撒站在门口，面色也很凝重。

三个人都知道，眼前这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身上藏着许多秘密。他为什么独自进入那座洞穴，为什么会伤成这样，又为什么在濒临昏迷时将一件重要的东西交给以撒。

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

现在，他们至少把他带回来了。

西里斯拉过床边的椅子，慢慢坐下。他看着雷古勒斯苍白的脸，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病床上的雷古勒斯依旧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