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终于来到,请柬早在前两天送达。
夜幕悬着一轮明月,地面的灯光烛火亮过穹顶之星,伴于月侧。
会场选在陆家手里一座没什么人住的房子,前段时日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鹭川到时,园子里的玫瑰开得正盛,茎叶随风摇曳。
“行了,你先回去吧。”
宋辞白点点头,并没着急离开,而是在外盯着鹭川的背影发了会呆。
本来是需要有女伴或助理陪着的,可鹭川谁也没约,只是自己来了。
想到这,他收回目光,刚升上车窗,要启动车子,就有人来敲窗。
“叩叩叩”
声音不大不小,宋辞白本来已经收回表情的脸上有些冷,但在降下车窗那一刻又恢复人前模样,一张唇弯着。
敲窗的是个生面孔,宋辞白的记忆中没有这人身影,他不禁放松警惕,脸上的表情也松了许多。
那人一看车窗降下来,就恭恭敬敬地问:“您好,是宋辞白,宋先生吗?”
“嗯。”宋辞白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请您和我来,有人找您。”
不假思索,宋辞白甚至没有思考,一只脚就已经踏出车门,跟着人向前走。
弯弯绕绕的小路交叠在园中,绿草如茵,裹着石子路的外道。
他们走的是不同寻常的一条路,走到一处地窖已经过了很久。
领路人为他拉开门,又领他下去,帮他按电梯,最后在一扇门前一言不发地离去,只剩他一个人。
宋辞白踏进门内,四处张望。
门内的景象和门外一样华贵,宝石吊坠悬在空中,像夏夜深空的星辉。
“请上二楼。”
一处电子音在耳中炸开,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所处的屋子四面八方共有四扇门,每一扇门都通向不同的地方。
可二楼在哪?
不容他迟疑,一个小巧的机器人便从他身前经过,循着预定轨迹到了一扇银色的门前。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门被推开,又是一个电梯,全自动的。
他刚进去便开始上行,几秒后停下。
“请随箭头前行。”
又是一声电子音。
宅子很大,不禁让他想到“黑场”。
这个地方比“黑场”还要隐蔽,若是有人利用这地做些什么勾当,怕是极难被查到。
走着走着,推开最后一扇门,光亮顿时溅满周身。
他的眉心一跳,连同那好看的眉也挑了起来,上扬了十五度。
陆知言独身坐在布艺沙发上,听到声响,掀起眼皮望了他一眼。
谁也不说话,像两个怄气的小孩子,等着另一方败下阵来。
空气在室内也不移动,氛围陷入焦灼。
屏气凝神,万籁俱寂,针落有声。
几分钟过去了,这种状态终于被打破,宋辞白的声音犹如一颗落水的石子,荡起的涟漪传到各个角落。
“陆先生找我有何贵干?”
陆知言目光如炬,盯得他动弹不得。
“没什么大事,你不坐下说吗?”
闻言,宋辞白抬腿坐下,善解人意地开口:“陆先生有事还是得早说,不然把那群人晾在宴厅面上也落不得风光不是。”
“这有什么,”陆知言放下手里把玩着的东西,“晾一会儿也不会有人抱怨。”
他顿了顿,目光似刀刮过宋辞白的脸。
“况且这里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处理。”
宋辞白的笑脸未僵,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才开口,“原来我这么重要么?还真是受宠若惊。”
“只是,我来的时候就在思考一个问题了,”他看着淡色茶水中倒映出的陆知言扭曲的脸,道:“这条路未免太偏,太像要杀人灭口的道子了。”
“所以,陆先生,我真的是什么贵客吗?”
陆知言对他这个问题并不意外,手搭在沙发边,懒懒开口:“你自然重要得不行,对吧?”
“江先生。”
窗户纸被捅破,得以窥见内里的光景,是真是假,都在眼前。
宋辞白却略过这个事实,道:“如果陆先生没有什么大事,我就先行一步了。”
“你在逃避什么?江念白,你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闻言,宋辞白唇边的弧度减了减,声音也愈发严肃正经。
“我不是江念白。”
“你是,你是江家长子,江慕宗与宋妍的儿子——江念白。”陆知言说得稳重,像咬住一个真相,死不松口,“你当然是。”
“何必否认呢?”
江念白听他语气坚定,像是妥协,放弃了辩白。
“我没有否认。”
“知言,以你的脑子,我倒也早猜到你会识破我的身份。”
熟络。
“要不是你太过爱阿川,一心要到他身边,我也不会注意到你的身份的。”陆知言心里暗自松下口气,“阿念,你实在是太着急了,反而露出马脚。”
“我不到他身边去哪呢?知言,你这么机智,自然能猜到一切前因后果。”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锋,室内静了一刻,又被一阵笑声淹没。
陆知言率先收住笑。
“可是你回来这么久也没做什么啊,”他的眉尾上挑,“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呢?这么些年他可一直视那事为梦魇,还为此出了趟国。”
“阿念,你该说了。”
“为此出了趟国?”江念白的表情凝滞,他的关注点完完全全地偏离。
陆知言对他不知此点表示出些许惊讶,稍作解释后,又开始刚才的话题。
“所以你应该坦白的,进一步,或许就是你的春天。”
江念白一手支头,看向陆知言的眼中既带有玩味,又带有一丝苦闷,“我们的处境不是异曲同工吗?”
“你要是能向夏泽明进那一步也可能进入锦道,可为什么不进呢?”
为什么不进呢?
陆知言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为什么不进呢?
呵,别人不清楚,他陆知言心里可跟块明镜似的。
为什么不进?
很简单,因为他早就明白——在很多年前,在夏家对他第一次伸出缓手时,他就被套上了锁链,一条无形的,名叫“夏泽明”的锁链。
这条链子华丽却拴得过紧,让他无法向前移动一步以至于看到夏婉澜与宗厉的泪滴,也不容他后退一点以至于让夏泽明惊慌失措。
他唯有不进不退,安于现状,不然就算不伤着别人,自己也会遍体鳞伤,徒有虚骨。
陆知言把自己的命亲手交给夏泽明才换来一个站在他身边以虚假面目照顾他的机会。
纵使一切都是浮云,陆知言也没有办法。换任何人来,这都是道再简单不过的题,但对于他陆知言而言,这些太难了。
他每每听到夏泽明的声音,看见夏婉澜与宗厉的那种慈爱的表情就无法动手摘去链条。
他太害怕了,害怕自己对不起帮他的宗厉,对不起一直对自己胜过家人,将自己视如己出的夏婉澜,更害怕挣脱后,夏泽明会不假思索地丢弃另一端,毫不犹豫地离开。
一切的一切,他都接受不了,甚至有时候希望当时施以援手的不是夏家。
他是人,从楼顶跌到地面,头破血流,形神俱灭的痛,他也不想受,所以只好不进不退。
只能裹足不前。
不进不退,他只能这样做,将祸水引到自己身上,把痛苦咽在自己心里。
呵呵,不进不退……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词,好似要将它拆食入腹。
“我们都一样,知言。”江念白笑了笑,眸中却冷淡到丝毫没有笑意,“看似有主导权,其实不过是池中的鱼,笼中的鸟。”
“所以我们只能安心等待,等待一个机会,等待有一天我们能真正告诉他们。”
是啊,他们都在等,等一个黎明,等光辉照耀,等爱人自己明白他们的心意,那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没人喜欢等待,可这件事只能等待。
宋辞白当然会找一个好时间告诉鹭川,只是现在他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