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宿实在受不了方虚这一惊一乍的模样，于是回道，“那太医还说我需要静养呢，也没见你消停半刻。”

“……那也不行。”方虚走过来，趁着苍宿如今不能把他怎么样，手一拐就把笔夺了回来，颇有些得意，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暗室设在阎王殿内，那里鬼兵众多，师父你又是个生人——还是个受重伤的，一去就是羊入狼群，等会回来都不知道能不能留个全尸。再说了。那里又没什么东西，无非就是些法器书卷，还暗得不行，别去了。”

苍宿沉默了一会，有些失神地看着那支笔，半响，把手收了回来，无奈道：“我不是去找他的。”顿了顿，补了句，“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这样的事情，他已经经历过一回了。二十多年前他没在奈何桥等到过万千山，二十多年后他更不可能在地府等到君无生。

唯一的不同是，二十多年后，他还能找到被镇压在降祟阵中的师父的依据残魂。可君无生死了就是死了，鬼死为聻，连往生的机会都没有。

苍宿头两日不怎么能动时，就捏着那个印章挂件——那是君无生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中间两孔有细绳穿过，那绳子其实是他和君无生的头发缠绕而成，说是定情信物也不为过了。

然而现下，两缕变一缕。不见的那一缕就如同流走的水，喊也喊不回，抓也抓不住。

那两日，苍宿在想，如果他不去参与吉双煞子和谢兰尘的命数，是否君无生就不会死。他不去的话，君无生就不会这么顾忌双方成败。反正，反正谢兰尘命数已定，君无生不会留手，留吉双煞子活，还能避免自己的死亡。

可他不可能不去的。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他开了这道死亡阀门。

是他逼着君无生走到死亡面前。

料想君无生生为人时，因他预言受尽屈辱；死为鬼时，又因他立场散尽鬼灵。就算是相识一场，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最后大概也都化成了怨念。

苍宿这么想着，都替君无生感到不值了。

像他这样有“前车之鉴”的恶人，凭何要求君无生对他付出半点真心？

玩玩而已，并不是玩笑话。

是他当成了玩笑话，还以为他们俩之间，真的有什么变了。

自作多情罢了。

“黑小八没跟着去古城，国师府也没它的影。”苍宿道，“我去看看，说不定是跑地府去了。”

“没有。”方虚斩钉截铁道。

“……你在府内，怎么不把它带好。”

“它跑走了。”方虚打断道，“在我之前算君无生会对你不利时，它气不过，就溜走了。”

苍宿呼吸一滞。

随后，他抿着口气，上下扫了一遍方虚，眉梢微微挑起，略带威胁地警告道：“你是觉得我现下是个废人，对你无可奈何了是么？”

“是真走了。”方虚一鼓作气把笔塞进了自己袖子里，“我对天发誓，真没拿它怎么样——再怎么讨厌君无生我也不会拿小八出气的。是它自己想走，我也拦不住。不过我猜测，没有你们准许，它不敢去古城。退一步来讲，它最后可能是在冰室里。毕竟君无生的……”

话及此处，方虚就弱了气势。

可是冰室炸了。

关于君无生的一切，都已经成了废墟。

苍宿垂着眉眼，半响没答话。良久，他重重吐了口浊气：“知道了。”

方虚有些担心，生怕自己一句话又把师父整自闭了。他双手合十：“师父，你千万要振作啊。这段孽缘断就断了吧，我们可以再找啊。额，实在不行的话，我去给你搜罗搜罗和那只鬼长得差不多的？但我不知道他现下长啥样啊——啊呀，总之师父你别老吓我了。”

苍宿静静看着方虚，如果他现下有心力打的话，他非要先把方虚的嘴剁了再丢到府外头去。眼不见耳不听。

但他是真没什么心情了。

“如果小八最后一条命也没了，”苍宿道，“地府就要变了。”

“啊？”方虚一头雾水。

“你过来。”

方虚没听明白苍宿的意思，懵懵懂懂地走了过来，状似认真地听苍宿讲下一句。

不料他才走近，风一抖，就见自己身上藏得极深的追忆笔出现在苍宿的手上。

“唉！”方虚掏掏自己的兜，结果摸到一片空。

顷刻间，苍宿已经走出了门。他偏头，对方虚说：“别跟来。”

方虚：……唉！

他都要一头懵了，按常理说重伤未愈的人不是什么功夫都不好使吗？怎么就他师父跟没事人一样啊！

真没事就好了，怎么就他师父爱去找事啊？

方虚正要跟上去，一抬脚，突然发觉自己压根动不了——就在方才顺笔时，苍宿还给他下了道定身符。

“我不会出事的。”苍宿姑且安慰他道，“看看便回。”

“……”

方虚蹙着眉头看着苍宿离去，气愤却也无可奈何。谁知道君无生给师父下了什么咒，害师父这般对他心心念念着。

明知鬼闯尘世迟早会耗尽鬼气而亡，干嘛非要把拉他师父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