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桦兰半响没有回应。
她静坐着与苍宿对视,仿佛这一回,才是她第一次看清面前人是何模样。
“与哀家谈条件?”突然,她哼笑一声,话头突转,“你与你师父倒是如出一辙。”
苍宿嘴角的笑意冷了下来。
“他当年,也是与哀家谈了条件,才毅然决然地丢下国师府的。”太皇太后把玩着空茶杯,往桌上一磕,硬是磕成了大小不一的碎片。她敛下眉眼,侧目看着苍宿,“可惜,死了都没回来。”
碎片在桌上相互碰撞,刺耳声一下一下打在苍宿心中。
“太皇太后是想以这个作为条件么,”苍宿回道,似乎并没有听懂吕桦兰言下隐隐的威胁。“逝者已去,不必追忆。臣连师父的模样都快认不清了,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些恩恩怨怨。”
“倒是能忍。”吕桦兰冷笑着评价了一句,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又暗了下来。她说道,“苍宿,哀家真是不明白你,在香云罗待的好好的,为何还要来京城搅一趟浑水?不过,看你有和哀家谈条件的心,想来你也并不是全心全意站在愿儿身边的。”
“太皇太后就是全心全意站在太子殿下身边的吗?”苍宿摇摇头,“能叫臣来,想必也是要留后手吧。”
谢束盈既能为对付苍宿伙同质子,也能为铲除异己伙同敌国,能对身旁之人极狠之人,想来也不会因为太皇太后与他同一阵营而留手。
连戚时序一个臣子都开始权衡其中的关系,太皇太后在皇城住了几十年,又怎么不知道。
“行,那你说说你想要的东西吧。”话说开了,吕桦兰也不逃避,“小辈之争,哀家也不愿被牵涉其中。只要你不逼其他人将哀家赶下台,这出热闹,随你处置。”
当前,朝堂纷争大多归为谢愿和吕桦兰立场相悖,可谢愿将所有苗头对准吕桦兰,吕桦兰当然不乐意。毕竟她只是在替自己另一个孙子背黑锅。
通敌叛国,这可是重罪。吕桦兰兢兢业业一生,一世丰功伟绩总不能因这四字毁于一旦。若不是谢兰尘察觉内鬼一事,她不可能特意来找苍宿。
苍宿把下巴上的水擦干,不及思考便问了出来:“冰室怎么炸的?谁炸的?”
吕桦兰眉头登时皱起,这是她从来没想到的问题。
冰室之中,不就只有君无生的灵棺么?吕桦兰心想,这和现下的事有关系吗?
“自己炸的,”饶是如此,吕桦兰还是如实答了,“你若要问幕后黑手,哀家也没关注过。不过盈儿的嫌疑是最大的,天容从前便是太子伴读,与盈儿交谈最深。天容死后,也是盈儿最关心他的遗体。”
话毕,吕桦兰等了一会,还是没忍住问道:“这就是你的条件?”
“……不是。”苍宿道。
就在吕桦兰以为自己被戏耍的时候,苍宿又说:“臣恳请太皇太后早日舍弃太子殿下这枚棋子。”
吕桦兰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她明里暗里协助了谢束盈多回,如今不过是懒得当一回替罪羊,苍宿就直接叫她放弃谢束盈?
拿她这些日子和曾经最亲昵的谢愿离心又算什么呢?
笑话。
“此事总归与您和太子殿下有关,臣不把脏水往您身上泼,就必定会往他身上泼。”苍宿说着这话,也不在乎自己言行有多不当,“所以只是提醒太皇太后,若您想继续插手朝务,制衡陛下,就尽早与太子殿下割席,免得到时候得不偿失。自然,您视作条件也行。”
日头已升起一半,殿堂前细细碎碎的声音传进了百花园,随着一声鸣鼓,朝会就要开始了。
吕桦兰没有起身,她沉默地看着苍宿,目光虚空地落在那枚眼角痣上。
苍宿偏头看了眼天,倒是有些想走了。
得去和太子殿下谈谈了。
若是不想失去“太皇太后”这座靠山,谢束盈又会怎样回应他?
“你头发未干,擦擦吧。”良久,吕桦兰取出一块方巾,指尖推出。没等苍宿收回眼神,她便起身,眉目间还有犹豫——或是隐忍。率先走出一步,她说,“大殿有侧门,你随哀家一同入殿,垂帘听政。”
携着暖意的阳光倾洒在吕桦兰银发之上,她垂垂老矣,背影却又直挺。一身华服,如同烈火凤凰般张扬。
苍宿看了眼方巾,没擦,直接收了。随后,他也起身,跟在吕桦兰身后。
将他们送去殿中的宫人全是风满楼之人。
“我们之间,其实也可以谈谈合作。”路上,吕桦兰目不斜视,淡淡道,“毕竟哀家曾经也有幸做过一段时日的主管事。”
苍宿“嗯”了一声,并不惊奇。他进了殿,坐在并不显眼的位置。
殿堂之前的臣子端正站姿,对着谢愿和吕桦兰行礼,无一人发觉幕后还有本该在国师府静养的苍宿。
“臣之殊荣。”苍宿低声回应。不知道回应的是合作的事,还是主管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