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十三天。
展旭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到天亮。凌晨五点时,他拿出手机,点开她的头像。聊天记录停在晚上九点,她最后一句是:“那我等你来^_^”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希望我来吗?”
发送完他就后悔了。太直白,太沉重,像把选择权全扔给了对方。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就在他盯着屏幕,心脏揪紧的时候,消息回了。
“希望。”
就两个字。但展旭盯着那两个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暖流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
他回:“好。”
这次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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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4月2日·理发店
第二天上班,展旭找店长预支了下个月工资。
“预支?”店长剔着牙,斜眼看他,“干啥用?赌博了?欠债了?”
“不是。”展旭站得笔直,“有事要去趟抚顺。”
“抚顺?去那儿干啥?有亲戚?”
“嗯。”他撒谎了。这是他能想到最合理的理由。
店长打量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小展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孩子实在,干活卖力,但就是太闷。有啥事也不说。行吧,预支一千,从下月工资扣。”
“谢谢店长。”
拿到钱,展旭去了一趟网吧。不是包夜,是查火车时刻表。本溪到抚顺,慢车四个小时,快车两个半小时。票价从二十八到六十四不等。
他选了快车,来回一百二十八。
住宿呢?他在搜索框输入“抚顺便宜 旅馆”,弹出一堆结果。最后选定一家车站附近的,一晚六十,两晚一百二。
还剩多少钱?他心算:一千减去一百二十八减去一百二,等于七百五十二。再减去吃饭和其他开销,大概能剩下六百。
六百,够买什么礼物?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除了草莓味真知棒,除了粉色,除了当护士的梦想。这些太抽象,无法包装成礼物。
走出网吧时,下午的阳光刺眼。本溪的春天来得晚,路边的树刚冒新芽,稀稀拉拉的绿色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显得格外脆弱。
展旭在路边小摊买了一盒创可贴,还是卡通图案的。又买了一包真知棒,草莓味。然后他走进一家饰品店。
店里挤满了中学女生,叽叽喳喳地试戴各种发卡手链。展旭站在门口,像个误入禁区的闯入者。店主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给女朋友买?”
“……嗯。”
“想买什么?”
“不知道。”
女人笑了,从柜台里拿出几个盒子:“小姑娘都喜欢这些。水晶手链、银戒指、项链……”
展旭的目光落在一条手链上——细细的银链,挂着一个很小的护士帽吊坠。
“这个多少钱?”
“一百八。”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六百,减去一百八,还剩四百二。
“能便宜点吗?”
“最低一百五。”
展旭盯着那条手链。护士帽的造型很精致,帽檐上还刻着小小的十字。他想像它戴在她手腕上的样子,皮肤的白衬着银的亮,抬手时会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包起来吧。”他说。
付钱时,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心疼钱,而是因为这个决定太重大——他不仅在确认一次见面,还在确认某种更深刻的东西。
礼物就是契约,收下礼物的人,就接受了赠礼者的心意。
她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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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1日上午·旭日维修店
“老板,这手机能修吗?”
展旭抬头,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站在柜台前,递过来一部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
他接过,开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熄灭。“进水了?”
“嗯……昨天掉雪地里了。”
展旭拆开后盖,一股潮湿的霉味飘出来。主板上有明显的水渍,几处元器件已经锈蚀。
“修不了。”他说,“数据可能还能导出来,但要专业设备。”
女孩的脸垮下来:“里面的照片……”
“很重要?”
“嗯。”她眼眶红了,“和我男朋友的聊天记录,还有……我们第一次去看电影拍的……”
展旭看着女孩年轻的脸,十六七岁的样子,焦急的神情像极了某个时空里的另一个人。他沉默了几秒,说:“我试试看,但不保证。”
“谢谢老板!”
他把手机拿到工作台,开始拆卸。螺丝刀拧开一颗颗微小的螺丝,塑料外壳被小心地撬开,露出里面精密的电路。水渍已经渗入主板深处,一些焊点开始脱落。
这种损坏,在他当学徒时师傅就说过:“别费劲了,修好也是定时炸弹。”
但他还是拿着热风枪,一点一点地吹干。用酒精棉签擦拭锈迹,用焊锡补上脱落的焊点。动作熟练,近乎本能——这双手修过成千上万的手机,有些修好了,有些没修好。有些主人会回来感谢,有些再也没出现过。
就像人心。
修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下来。
工作台的抽屉里,放着那条手链。用绒布包着,装在一个小盒子里。一百五十块钱买的,戴在她手腕上不过三年时间。分手后她寄还给他,附了一张纸条:“太贵重了,还你。”
其实不贵重。银的材质很普通,护士帽的工艺也粗糙。贵重的是它代表的那个四月,那个他揣着礼物坐上火车,奔赴一场未知见面的春天。
后来他再也没送过任何人礼物。
“老板?”女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能修好吗?”
展旭看向手里的手机。主板在放大镜下显得更破损了,像被战争摧残过的土地。
“我尽力。”他说。
就像2012年的那个四月,他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也只能说“我尽力”。
尽力去爱,尽力去见面,尽力不让期待落空。
尽管后来他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尽力就能圆满的。就像这部进水的主板,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修好了外壳,内里的锈蚀却会慢慢蔓延,直到某天彻底死机。
但他还是修着,一点一点,用镊子夹起微小的元器件,用烙铁焊上新的接点。
因为那个站在柜台前的女孩,眼里的光太熟悉了。
像极了曾经有个人,在某个春日的午后,给他发来一段语音,声音颤抖却充满希望地说:“我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修不好手机,至少可以修好这一刻的期待。
窗外的雪还在下,抚顺的冬天漫长。但工作台上的热风枪吹出温暖的气流,让这个小小空间有了温度。
就像2012年四月的某个决定,让两个年轻人的生命轨迹,在那个春天,短暂而深刻地交汇。
然后,用余生去消化交汇时产生的光和热。
以及,光热散去后,漫长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