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毕业了”三个字时,声音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不舍,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对过去的留恋。
“紧张吗?”展旭问。
“有点。”陈默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不确定。毕业了,接下来做什么?留在本溪?回北京?还是去别的城市?我不知道。”
她看着展旭:“您当年毕业——我是说,学徒出师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展旭想了想:“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终于能自己养活自己了。然后去了抚顺,开始了新的生活。”
“没有迷茫吗?”
“有。”展旭说,“但那时候年轻,觉得迷茫也是好的——意味着有无数可能。不像现在,三十一岁,路好像越走越窄了。”
“我不觉得。”陈默摇头,“您现在的路不是窄,是深。不是往外扩张,是往深处扎根。这更珍贵。”
这话让展旭心里一动。他看着陈默,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女孩,她眼里有年轻人的锐气,也有超越年龄的洞察力。
“那你呢?”他问,“你想往哪里扎根?”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留在这里。在本溪,拍我想拍的东西,过我想过的生活。但……现实不允许。我爸留下的钱只够我完成学业,毕业后我得自己养活自己。在本溪,摄影师很难生存。”
她说得很平静,但展旭能听出里面的无奈。这就是成年世界的现实——理想和生活,常常需要取舍。
“慢慢来。”他说,“先完成答辩,办好展览。其他的,一步一步想。”
“嗯。”陈默点点头,笑了,“听您的,一步一步来。”
他们在店里坐了一会儿,聊了些琐事——展览的布置,答辩的准备,最近修的有趣的手机。像两个老朋友,分享着各自生活的片段,平淡,但真实。
下午两点,陈默要走了。“我还得去美术馆确认灯光,明天还要去沈阳彩排答辩。”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展旭。”
“嗯?”
“后天答辩,您……能来吗?”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在沈阳,有点远,如果您忙的话……”
“几点?”展旭问。
“上午十点,沈阳美术学院,第三答辩厅。”
“好,我去。”
陈默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展旭说,“你的重要时刻,我想在场。”
陈默的笑容绽开,像阳光穿透云层。她走过来,很轻很快地抱了他一下,然后松开,脸有点红。
“那……后天见。”
“后天见。”
她走了,风铃叮当作响。展旭站在店里,闻着空气中残留的她的气息——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一点显影液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里的自己正看向远方,眼神平静而深远。
后天。
沈阳。
美术学院。
答辩。
这些词在他心里回响,像石子投入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他想起十年前,他二十岁,为了爱情奔赴抚顺。现在他三十一岁,为了这个女孩,要去沈阳。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挽回什么。
只是为了——在场。
在她重要的时刻,在场。
这也许就是成年后的爱——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是平静笃定的陪伴。不是要把对方变成自己的全世界,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说一句“我在”。
展旭把照片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上,用镇纸压好。然后继续工作——还有三部手机要修,一个老人要来看修好的收音机,一个中学生要来取进水的平板。
生活继续。
但心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像暗房里的显影液,让隐藏的影像慢慢浮现。
像修好的收音机,让沉默的声音重新响起。
像这个五月的早晨,阳光照进来,温暖而真实。
他拿起螺丝刀,开始拆解下一部手机。动作很稳,眼神很专注。
心里很平静。
因为知道,在远方的某个地方,有个人在努力。而他会去见证,去陪伴,去说一句:
“我在。”
这就够了。
对于三十一岁的展旭来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