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等候区他也用了心。不是冰冷的金属椅,是舒适的布艺沙发,配了小茶几,上面放着几本关于老物件和修复艺术的书。角落里留了一个小空间给土豆,铺了软垫,放了水碗。
“你这店,客人来了都不想走了。”施工队长笑道。
展旭也笑了。他想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不是匆匆来匆匆走的交易场所,是一个可以停留、可以交流、可以托付记忆的地方。
---
施工进行到第二周时,下了场大雨。雷声隆隆,雨点密集地敲打着还没安装好的窗户。展旭在临时工作区修着一台老式打字机,突然接到施工队长的电话。
“展师傅,您得过来一趟,有点问题。”
展旭冒雨赶过去。问题出在电路——老房子的线路老化,重新布线时发现墙内有一段电线严重腐蚀,需要全部更换。这意味着要敲掉一部分新做的墙面,工期要延长,费用要增加。
“大概多少?”展旭问。
施工队长报了个数,比预算多出百分之三十。
雨还在下,敲打着临时遮雨布,噼啪作响。工人们站在旁边,等着展旭的决定。
展旭看着那段暴露出来的、锈蚀严重的电线。就像修东西时常遇到的情况——以为只是小问题,拆开才发现内部损伤严重,需要更多的投入,更多的时间。
他想起修那台电影摄像机时的感觉。拆开,发现问题比预想的复杂,但还是决定修下去。因为值得。
这个店面,也值得。
“换吧。”他说,“该换的都换,不要留隐患。”
施工队长松了口气:“好嘞!我们就怕您嫌贵,让我们将就。”
“不能将就。”展旭说,“修东西不能将就,装修也不能将就。基础不牢,后面全是问题。”
雨渐渐小了。展旭站在还未完工的店面中央,看着工人们忙碌。敲墙的声音,电钻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有种生机勃勃的喧闹。
手机响了,是陈默。
“展旭,在忙吗?”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笑意。
“在工地。”展旭说,“店面在装修,有点吵。你呢?”
“我刚从一个老胡同回来,拍了一整天。”陈默说,“累,但充实。对了,我昨天用您送的工具箱了。”
“哦?修什么了?”
“一个老式闪光灯,在旧货市场淘的。”陈默说,“触点氧化了,接触不良。我用您工具箱里的砂纸打磨了触点,现在能用了。虽然现在都用LED灯了,但这种老闪光灯的光质很特别。”
展旭笑了。他能想象陈默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磨触点的样子。笨拙,但认真。
“工具用得顺手吗?”他问。
“很顺手。”陈默说,“就是螺丝刀有点沉,我手小,握久了会酸。”
“下次给你换套小点的。”
“不用,习惯就好了。”陈默顿了顿,“展旭,您扩店了,会不会……太辛苦?”
“不会。”展旭说,“反而更踏实。就像你说的,能前进的时候就前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默轻声说:“我很想您。”
展旭的心轻轻一颤。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工人们还在忙碌,敲打声,电钻声,说话声。
“我也想你。”他说。
很简单的四个字,但说出口的瞬间,展旭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终于拧紧了一个松动的螺丝,像终于接好了一根断开的线路。不是承诺,不是誓言,只是真实的感受。
陈默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来,温暖而真实:“那您好好装修,我好好拍照。我们都在前进。”
“嗯。”
挂断电话后,展旭继续站在店面中央。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照进还未完工的空间。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工人们又开始忙碌了。敲墙,布线,安装,调试。声音嘈杂,但有序。
展旭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扩店不是目的,是过程。就像修复不是终点,是让物件继续存在的开始。
他要在这里,在这个更大的空间里,继续修复。修复手机,修复相机,修复钟表,修复收音机,修复所有承载着记忆的物件。
也许有一天,陈默会回来,带着她在北京拍的照片,带着她的故事,回到这个扩大了的店面。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在做他想做的事,在过他想过的生活。
而她知道,他也知道——
两条线,暂时分开,但都向前延伸。
总有一天,会在某个点,以某种方式,重新连接。
在那之前,
他会在这里,
修着东西,
过着生活,
等待着,
但不焦虑。
因为等待本身,
也是一种前进。
一种平静的,
充实的,
有意义的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