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可真正做起来,犹如亲手执刀,剖开自己的血肉,剜出那颗跳动的心。
“公子。”苏月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亥时三刻了。马车已备好,从后门走,无人察觉。”
江雪衣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睁开眼时,眸中所有挣扎、痛苦、彷徨,都已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更衣。”他起身,声音平稳无波,“换夜行衣。”
“公子……”苏月见欲言又止。
“去取证据。”江雪衣走到屏风后,开始解外袍的系带,“无论那里面是什么,我都要亲眼看见。至于之后……”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在地上投下冰冷破碎的光斑。
今夜之后,或许一切都将不同。
子时,万籁俱寂。
江府旧宅位于城西,已荒废多年。因是祖产,又有些“不干净”的传闻,一直未曾变卖,只留了几个老仆看守。高墙深院,在惨淡的月光下,宛如蛰伏的巨兽,投下大片浓黑的阴影。
江雪衣一身玄色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未走正门,而是绕到宅子西侧一处偏僻的角门。这里是幼时他与叔父偷偷溜出府玩耍的密道,除了他们二人,连父亲都不知晓。锁已锈蚀,他用了些力气,才无声推开。
院内荒草萋萋,夜枭在枯树上发出凄厉的啼叫。藏书楼是一座三层木构小楼,孤零零矗立在院子深处,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显出几分破败诡谲。
他步履极轻,如猫般掠过荒草,来到楼前。门上的铜锁也已生锈,他拿出早已备好的铁签,小心拨弄。喀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推门而入,灰尘混杂着陈年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从破损的窗纸透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一楼书架林立,蛛网密布,散发着腐朽的气味。
他没有停留,径直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确认无人察觉,才继续向上。
三楼是藏书楼的顶层,存放的多是一些珍本、孤本,以及……不愿为外人所知的私密之物。幼时,这里是叔父的小天地,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还有他收集的各地志异、野史杂谈。父亲从不许他上来,说会移了性情。只有叔父偷偷带他来,两人窝在临窗的榻上,一个讲,一个听,消磨无数午后时光。
楼梯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房门。他推开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靠墙的巨大书架,临窗的矮榻,榻上的小几,甚至几上那盏未曾带走的、摔裂了角的青瓷油灯,都蒙着厚厚的灰尘,保持着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更加破败。
暗格……在哪里?
信中说“老地方”。叔父与他之间的“老地方”……
他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西面墙壁的书架上。那里第三排,从左数第七本书……是了,是那本《山海经异兽录》,叔父最爱逗他玩的图画书。他总是指着上面奇形怪状的异兽,编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吓他。
江雪衣走过去,指尖拂过积尘的书脊,找到那本厚重的《山海经异兽录》。用力向外一抽——
书架内部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紧接着,旁边一块看似完整的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狭窄入口。
灰尘簌簌落下。入口内漆黑一片,散发着陈年霉味和一种更奇怪的、类似铁锈与灰尘混合的气息。
江雪衣心跳微微加速。他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晕照亮前方。是一条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阶梯,不知通向何处。
这就是“老地方”。叔父曾说,这里是他的“藏宝洞”,放些不想让父亲发现的“宝贝”。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来这里,寻找可能指证自己父亲的“罪证”。
他侧身进入,石阶潮湿滑腻,长满青苔。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级,来到一间仅丈许见方的密室。四壁空空,只有正中央,摆着一个不大的铁皮箱子。箱子样式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上面挂着一把黄铜锁。
就是它了。
江雪衣蹲下身,取出那枚青铜钥匙。钥匙插入锁孔,有些涩,他微微用力,才听到“咔”一声轻响。
锁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没有想象中的金光耀眼,或是账册堆积。箱子里,只有三样东西。
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厚实的账册。
几封书信,火漆完好。
还有一枚……染血的、半块残破的玉佩。玉佩质地普通,雕工粗糙,似乎是匆匆劈成两半,断裂处还沾着暗沉发黑的血迹。
江雪衣先拿起那枚玉佩。就着火光,他看清玉佩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字,似乎是个“桐”字。周桐的玉佩?
他放下玉佩,展开油布包裹。里面正是账册。纸张已泛黄发脆,墨迹也有些洇染,但字迹清晰可辨。他快速翻阅,越看,心越沉。
的确是军饷调拨的明细账。时间、数额、经手人、印章……一笔笔,清晰记录。而其中几笔巨额的、标注“特殊拨付”的银两,最终流向,赫然指向几个名字和地址。那些名字,他有的熟悉,有的陌生。而其中一个地址……
他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嘉平十一年,八月十七,银五万两,经手人:江崇(印),拨付:城西别院(私用)。”
城西别院。江家产业,父亲偶尔会去小住,处理一些“不便为外人道”的事务。
账册往后翻,类似的记录不止一处。数额累积,触目惊心。
他放下账册,拿起那几封信。信是父亲江崇的笔迹,他绝不会认错。收信人署名各异,但内容大同小异,皆是催促款项、叮嘱扫尾、威胁封口之语。其中一封,更是明确提到“谢霆之事,务必处理干净,不可留后患”,落款日期,正是谢霆下狱前三日。
最后一份,是一张按了血手印的供状,署名正是周桐。供状中详细陈述了如何做假账,如何挪用军饷,如何与兵部、工部官员勾结分赃,以及……最后如何按照“上面”的指示,将一切罪责推给忠勇侯谢霆。供状末尾,字迹颤抖,力透纸背:“吾自知罪孽深重,然家人性命皆系于人手,不得不从。今留此状,藏于秘处,若他日事发,或可……赎罪万一。周桐绝笔。”
火光跳动,映着纸上斑驳的字迹,也映着江雪衣毫无血色的脸。
证据。确凿的证据。
账册,书信,供状,染血的玉佩。环环相扣,指向同一个人——他的父亲,当朝首辅,江崇。
不是构陷,不是攀咬。
是真的。
胸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再次上涌。他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眼前阵阵发黑。灰尘吸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灼痛,却比不上心中那寸寸撕裂的剧痛。
为什么?父亲,为什么?!
为权?为利?还是为别的什么?
那些被他弹劾下狱的贪官污吏的嘴脸,那些百姓血泪控诉的场景,那些他自幼背诵的圣贤之言……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终都化作了账册上冰冷的数字,和书信中父亲那熟悉又陌生的笔迹。
“律法之前,无父子。”
他曾在醉仙楼,对着谢长离,说得那般掷地有声。
如今,律法的剑,悬在了他自己父亲的头顶。而执剑的手,或许……就要由他来落下。
“呵……呵呵……”低哑的笑声从指缝中溢出,带着难以言喻的惨然。他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火折子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滚落,在地上跳动几下,熄灭了。
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头顶入口处,透下极微弱的一点月光。
黑暗中,他抱紧了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头受伤的幼兽,独自蜷缩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舔舐着瞬间崩塌的世界带来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
上方入口处,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衣袂拂过灰尘的声响。
江雪衣浑身一僵,瞬间抬头,手已按上腰间软剑。眼中泪意早已干涸,只剩下冰冷的警惕。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密室,挡住了那点微弱的月光。
玄色衣袍,在绝对的黑暗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适应了黑暗后,渐渐清晰,亮得惊人,像暗夜中锁定了猎物的兽瞳。
谢长离。
他果然来了。
四目相对。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有呼吸声,在死寂的密室里,清晰可闻。
一个压抑着剧痛后的粗重,一个冰冷而平稳。
谢长离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账册、书信、供状,最后落在那枚染血的玉佩上。他弯腰,捡起玉佩,指尖摩挲着断裂处干涸的血迹。
“周桐的?”他问,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低沉而沙哑。
江雪衣没有回答。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尘,动作有些僵硬。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证据,一样一样,仔细地捡起来,重新用油布包好,连同那枚玉佩,放回铁箱。然后,他合上箱盖,上了锁。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眸,看向黑暗中那道模糊的玄色身影。
“侯爷都看见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账册,书信,供状,信物。证据确凿。”
谢长离握着玉佩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江雪衣,仿佛要透过黑暗,看穿他平静表面下,是否藏着虚伪与动摇。
“你待如何?”他问,每个字都绷得很紧。
江雪衣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面对那冰冷的铁箱,背对着谢长离。
月光从入口斜斜洒下,在他月白色的衣上,镀了一层凄冷的、模糊的光晕。他的背影挺直,却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碎裂。
“给我三天。”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般的决绝,“三天时间,我会核实这些证据的真伪,理清所有关联。三天后……”
他顿了顿,转过身,面对谢长离。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在灰烬中的、冰冷的火焰。
“三天后,我会将一切整理成卷,附上证据,上奏陛下。同时,将副本交予侯爷。如何处置,是陛下的圣裁,也是侯爷……你的权利。”
谢长离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江雪衣会如此干脆。干脆得……近乎残忍。对他父亲残忍,对他自己,更残忍。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谢长离向前一步,逼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这意味着,你亲手将你父亲,推向万劫不复。意味着你江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意味着你,江雪衣,从此背弃家族,背弃生父,为世人所不容!”
“我知道。”江雪衣回答,没有半分犹豫。他甚至轻轻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终究没能成功,只化作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可若我不做,我便背弃了律法,背弃了公理,背弃了叔父的冤魂,背弃了西境枉死的将士,也背弃了……我自己的心。”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铁箱锁扣。
“侯爷,”他抬起眼,直视谢长离,眸光清冽如雪,映着对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你说这世上,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错了,就是错了。”
“我父亲,错了。”
“所以,”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宣读最后的判决,又像是在对自己下达最终的敕令,“我必须,亲手纠正这个错误。”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尘埃,在那一缕凄冷的月光中,无声飞舞。
谢长离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清亮决绝的眼,看着他微微颤抖却竭力挺直的脊梁。
十二年的恨,十二年的等待,十二年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冰冷与孤绝,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那坚不可摧的、用恨意浇筑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光。
是比恨更复杂、更汹涌、也更让他无所适从的东西。
他猛地转身,像是无法再面对那双眼,那眼神。玄色衣袖在黑暗中带起一阵冷风。
“好。”他背对着江雪衣,声音硬邦邦的,听不出情绪,“三天。江雪衣,我只给你三天。”
“三天后,你若反悔,或是耍什么花样……”他侧过脸,月光照亮他半边冷硬的轮廓,和眼中凛冽的杀意,“我会让你知道,谢家的血,不会白流。你江家上下,我会一个……一个地,送下去陪我谢家一百三十七口。”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一闪,已消失在阶梯入口处。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密室里,又只剩下江雪衣一人。
他慢慢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铁箱。良久,才抬起手,捂住脸。
温热的液体,终于冲破所有堤防,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无声无息,却滚烫灼人,浸湿了掌心,也浸湿了这黑暗冰冷的、埋葬了十二年真相的方寸之地。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长夜,才刚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