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加身,万死难赎。那便,带着这身罪孽,走下去吧。
直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夜色深沉,靖安侯府书房。
烛火通明,将谢长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面前摊开着数份密报,来自各地眼线。江崇倒台,引发的震荡远超预期。江南盐商惶惶不可终日,暗中串联,试图转移资产;兵部几位侍郎称病不出;与江崇过往密切的几位封疆大吏,也纷纷上表自辩,撇清关系。朝中更是暗流汹涌,有人弹冠相庆,有人兔死狐悲,更有人暗中投递名帖,试图向这位新崛起的靖安侯靠拢。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自古皆然。
谢长离一份份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他将密报扔在一边,拿起手边另一封密信。信是燕惊寒亲笔所书,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江南事毕,白敬轩已‘病故’,其子携半数家产潜逃出海,追之不及。盐税亏空账册已毁大半,余下线索指向宫中。淑妃处,恐有异动。风雨楼价码,侯爷当知。”
谢长离指尖在“淑妃处,恐有异动”几字上轻轻敲了敲,眸色转深。白敬轩一死,盐税这条线又断了一截。至于淑贵妃……他那个好姑母,怕是坐不住了。江崇倒台,她在宫中最大的倚仗已失,皇后又趁机发难,她若不铤而走险,反倒奇怪。
至于风雨楼的价码……
他嗤笑一声,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窜起,吞噬了字迹,也映亮他眼底冰冷的算计。燕惊寒要的,无非是当年那桩旧案中,涉及某位皇室宗亲的把柄。可以给,但不能白给。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侯爷。”沈清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说。”谢长离未抬头。
“江府已查封完毕,一应财物造册入库。江崇妻女及一应仆役,暂圈禁府中,由内廷侍卫看守。江雪衣之母柳氏惊悸过度,一度昏厥,已请太医诊治,暂无大碍。其妹江雪柔,哭闹不休,已被嬷嬷看管。”沈清秋禀报道,顿了顿,又道,“我们的人暗中查看了江崇书房密室,发现一些往来书信,涉及几位皇子及后宫……已按侯爷吩咐,未动分毫,原样封存。”
涉及皇子与后宫……谢长离眼中寒光一闪。江崇果然留了后手。这些信,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用得好,可制衡多方;用不好,便是滔天大祸。
“知道了。东西看好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谢长离淡淡道,“江崇在狱中如何?”
“回侯爷,入狱后便一直昏迷,太医说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加之旧疾复发,情况……不妙。用了几次针,灌了参汤,方才醒转一次,只是目光呆滞,口不能言,似有中风之兆。狱医说,即便救回,恐怕也……废了。”沈清秋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废了?谢长离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也好,省得他再费心思。一个废了的江崇,比一个死了的江崇,有时更有用。至少,能让某些人,寝食难安。
“看紧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任何人接近。”他吩咐道,随即话锋一转,“江雪衣呢?”
沈清秋沉默了一下,才道:“回值房后便闭门不出,送去的饭食药物,原样放在门口,未曾动过。苏月见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属下远远看过一眼,他……一直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几个时辰,一动未动。”
谢长离把玩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几个时辰,一动不动?是心如死灰,还是在谋划什么?
他眼前浮现出今日公堂上,江雪衣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空洞,麻木,仿佛所有生机都已燃尽。还有他伸手拉他起来时,指尖触碰到的、冰凉的、微微颤抖的触感。
“棋子……”谢长离低语,不知是在说江雪衣,还是在说自己。
这盘棋,他布局十二年,落子无悔。江雪衣是他选中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一枚棋子。如今,这枚棋子完成了使命,却也濒临崩毁。是弃是留?
若在以往,一枚失去了利用价值、且可能反噬的棋子,最好的处置方式便是丢弃,或者……毁掉。
可为何,想到要丢弃这枚棋子,心头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
是因为他那双酷似江枫眠、却比江枫眠更决绝清冷的眼睛?还是因为他在金殿之上,说出“臣弹劾首辅江崇,臣之父”时,那挺直如松、却仿佛下一刻就会碎裂的背影?抑或是……他在公堂之上,最后那番“忠孝两难,唯以国法为纲”的陈词,那叩首时,额间触及地砖的、沉重而绝望的声响?
谢长离揉了揉眉心,挥去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妇人之仁,最是要不得。江雪衣是江崇的儿子,血脉相连,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今日他能“大义灭亲”,来日,若利益相悖,他是否也能毫不犹豫地调转刀锋,指向自己?
不可不防。
“继续盯着。”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另外,让太医院那边‘精心’照料着,别让他真的死了。陛下留着他,还有用。”
“是。”沈清秋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侯爷,还有一事。我们在江府的眼线回报,抄家时,在江崇书房暗格中,发现了一本私密账册,记录了一些……非同寻常的往来。其中涉及几位藩王,以及……已故的瑞王。”
瑞王?谢长离眸光骤然一凝。瑞王萧玦,先帝幼弟,当今陛下的皇叔,十二年前因“谋逆”被赐死,满门抄斩。案子是江崇一手经办,铁证如山。难道……
“账册在何处?”他声音沉了下去。
“已秘送过来,在此。”沈清秋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以火漆密封的册子,双手奉上。
谢长离接过,迅速拆开翻阅。越看,脸色越是阴沉。账册记录了一些隐秘的银钱往来,时间跨度长达十年,数额巨大,经手人隐秘,最终流向几个看似毫不相干、实则与当年瑞王案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与地方。其中几笔,甚至指向了宫中几位有头有脸的大太监,以及……淑贵妃的娘家。
若此账册为真,那当年瑞王“谋逆”案,恐怕另有隐情。而江崇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绝不仅仅是“查案有功”那么简单。他很可能借此案,铲除异己,编织了一张更大的网,将更多人绑在了他的船上。
难怪陛下今日态度暧昧。难怪淑贵妃狗急跳墙。难怪江崇倒台,会引发如此大的震荡。这不仅仅是一个首辅的倒台,更是牵扯到皇室秘辛、皇子争斗、后宫前朝的巨大漩涡!
江崇这只老狐狸,果然留了后手。这本账册,就是他最后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他若活着,凭此可要挟多方;他若死了,这账册流落出去,便是惊天巨浪,不知要淹没多少人。
谢长离合上账册,指尖微微用力。账册粗糙的封皮,硌得指腹生疼。
“此事还有谁知?”他问,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
“除侯爷与属下,以及取账册的两人,再无旁人知晓。那两人是死士,已处理干净。”沈清秋低声道。
谢长离点点头,将账册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瑞王案……”他低声自语,眸中幽光闪烁,“江崇,你真是死而不僵啊。”
烧掉账册,不等于事情结束。相反,这意味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江雪衣……他是否知晓这本账册的存在?江崇是否曾向他透露过什么?若他知晓,那他对瑞王案,对陛下,对谢家当年被牵连的真相,又知道多少?
谢长离忽然觉得,江雪衣这枚棋子,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有价值。也,更危险。
“江雪衣那边,再加派一倍人手。”他忽然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知道,他每时每刻在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还有,江府那边,尤其是柳氏和江雪柔,也给我盯紧了。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沈清秋心头一凛,侯爷这是要将江雪衣彻底置于掌控之下。看来,这位江御史,在侯爷的棋局中,尚未到退场之时。
“另外,”谢长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寒风卷起他未束的长发,拂过冷峻的侧脸,“给燕惊寒回信。他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但他也要帮我做一件事。”
“侯爷请吩咐。”
“查清楚,当年瑞王案中,除了江崇,还有谁伸了手。尤其是……宫里。”谢长离转身,眸光在烛火下,幽深如寒潭,“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了这一切。价钱,随他开。”
沈清秋躬身:“属下明白。”
谢长离挥挥手,沈清秋悄然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谢长离独自站在窗前,任寒风灌入,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江崇倒了,但游戏,远未结束。甚至,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中盘。
而江雪衣……他想起那人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空洞死寂的眼。
你会是一把更锋利的刀,还是一道更致命的伤?
谢长离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在跳动的烛光下,冰冷而莫测。
“江雪衣,别让本侯失望啊。”他低语,声音消散在呼啸的夜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