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她身后的裴渊亦是果决非常,抱拳一礼,转身随人而去。
容晓声默了半晌,饮尽杯中茶,仍未闻人声折返,索性又扔了茶盏,起身出去。
转过院门,果然两个人仍在院外,只不出声。
她冷冷道:“尽是你的错,还要我宽慰你不成?”
裴岫上前,轻轻执起她手,“是我的错,我向你赔罪。我瞒着太后将太医署秘不外传的《医谱》窃来了,你可愿赏脸一看?”
一旁,裴渊适时奉上一卷古书,果真是久藏宫廷之中从不外泄的秘书。
容晓声道:“什么破书,书上所载莫非比得过我的医术?”
“自是不敌的。”裴岫牵着她往院中带,“只是我极尽全力,也只能窃得这一样破书来讨你欢心了。”
她半推半就地跟人进了亭中,裴岫再替她斟茶,“我自是知晓你医术,才厚颜登门,请求一诊。”
说着,裴岫掩唇轻咳,肩背随咳音震颤,不似作假。
容晓声目露不虞,指尖一转,按上她脉搏,不过一息之间面色大变。
“这脉象,分明是……”容晓声拽着她手腕,嗓音骤厉,“才三年有余,你怎么回事!”
裴岫未答,她喃喃自语:“你不过十九,断不至此。”
裴岫轻声,“许是天命。”
容晓声瞪她,立时起身要向房中去,“我现在便收拾,同你下山。我随母亲学了十六年医术,便学这脉象学了十六年,你只管放心。”
“满观,”裴岫拦下她,“姨母不欲你入世。”
不入世……
容晓声正欲开口,裴岫执起她手,望着她双眸道:“现下局面,是我的选择,我亦不愿你违背本心。”
“那你呢?一年拖得,两年拖得,再以后呢?”
裴岫只道:“我不能放手不顾。”
“那你呢?”容晓声盯住她眼眸,声音渐高,“我只问你,你当如何?她嘉懿太后便当真离不开你一个人吗?叫你连性命也不顾吗!”
她垂下眼睫,并不答话。容晓声扳过她肩头,认真道:“我得看着你。”
“天下耳目难瞒,何况这里是汴京。你若下山,医王谷之事还瞒得住吗?”裴岫眼帘半垂,声息沉沉,“现下朝野未平,我不愿隐帝所做罪孽重演。”
隐帝晚年病入膏肓,犹不舍天下,是以延请天下名医,奈何无济于事。于是,他强请声名赫赫的医王谷医者入宫。
在世间悬壶济世的医王谷中人尽数被掳进宫中,但他实是风烛残年,再多医者、再高明的医术也全无办法。但他仍不死心,以医王谷之人的性命为挟,要谷主亲自入宫替他医治。
那是容晓声的母亲,入宫时她肩负大义而去。待一切了结,她却成了恍若孩童的无知之人,死在宫变里的谷中人更不知凡几。自此,医王谷避世而居,再不外出行医。唯余她一个谷主亲女尚在外行走,却也避开世人,专寻幽静所在隐居。
容晓声哑口无言,片刻后,轻轻问:“那你怎么办?”
“正如你所说,一年拖得,两年亦拖得。”裴岫向她一笑,“只好烦请你幽居之时,替我悉心钻研这脉象。终有一日,我自来寻你,如何?”
纵她笑意真切,容晓声却喉间凝滞,双臂发颤。
半晌,她哑声道:“……好。”
裴岫扶她重新到亭中坐下,“我却还确有一事,想向你讨教。”
迎着容晓声催促眸光,她轻声问:“你可知乌隐楼?”
“自然。你先前寻我,不正因乌隐楼对太后动手?”
裴岫颔首,“他们北上逃命,其中有一个叫越长风的,入临关城同一位开蒙先生见过面,而后立即归京。”
容晓声神色渐凝,隐有所感。
果然,裴岫紧接着发问:“从前你在雁门关隐姓埋名行医,同此人有旧。我想问你,他究竟是何人?”
“我不瞒你,我同他有旧,但我不知晓他的底细。他面佩一张皮面具,这面具非出自我手。偏生他举止从容有度,断非寻常人物。”容晓声轻声道,“我想问一句,你要做什么?”
“乌隐楼对朝廷怨恨非常,恐怕已同契丹勾结。越长风极有可能受此人指使,归京作恶。”裴岫道,“若非那位开蒙先生在临关城行善已久,深得边关百姓爱重,更似乎同你有旧,太后现下已令人将他拿回汴京拷问。”
她声音沉沉,“乌隐楼之人,不可漏缺任何一个。既然他身份有异,贸然羁押回京,只怕一路少不得刺客。既然你这处有线索,我便来问你,以免徒生事端。”
“既果真如此,若将他拿回汴京,一路定会生变。”容晓声立刻道,“我向你请求,不要轻易对他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