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乌隐楼准备完全。人质到手后,他们跳下碧湖,自暗河中凫水而去,下游有船只接应,乘水而去。大军未备船只,追击不及。”范和敬回禀道,“人质倒是安然无恙,现已归家去了。”
“令北上一路知府、安抚使注意,若有行踪,纵不能拦杀,务必报信给雁门关。”裴岫道,“这群人武艺高强,若扰动边关,恐生大祸。”
“是。”范和敬应下。
听厅内二人议事声止,高业在外道:“裴大人,枢密院高业求见。”
范和敬退下后,高业快步而来,身后却跟了个难得出现在都堂的人影。
“见过陛下。”裴岫起身,淡淡一礼。
高业面露苦色。
方才雁门关来信,他急急送来,谁知这位堵在都堂外,逮到他便跟了进来。陛下亲至,都堂哪有人敢拦?他作甚偏偏跟着自己进来?
先前耳闻陛下同裴大人生了嫌隙,他可不敢夹在中间牵线。
裴岫回到书案后坐定,便晾下陆朝峻在一旁不理,只问:“何事?如此急切。”
而堂堂陛下,便当真孤身站在堂下。连华音亦不理睬他,茶盏都不曾奉上。
高业额角冒汗,呈上信件,“大人,雁门关来信。代州以北逢旱至今,只偶见雨水,两国百姓往来已停。若非顺天府向临关城运送粮食,恐怕临关城亦难扛下这等旱灾。而契丹举国受灾,战事必起,只在早晚之别。”
觑着裴岫正在阅信,高业请陆朝峻在一旁坐下,他竟不坐,反上前几步,站在裴岫手侧。
裴岫状似不觉,将信看罢,抬目向高业道:“我与娘娘商议过,雁门关现今将领缺乏与契丹作战经验,预备调宋诉、付究等将士归雁门关。”
高业拱手应了,忽目露犹豫望向裴岫。
“但说无妨。”
高业道:“苏宽大将军亦忧心此事,特传话给下官,想回雁门关效力。”
“我会同娘娘商议此事。”
“还有一事,”高业道,“江太师得知雁门关战事将启,连上十封奏疏主和。契丹虽逢旱灾,但其太子大权在握,朝堂稳固。我朝亦受旱灾之扰,现下已开义仓放粮,若要开战,实在劳民伤财。娘娘的意思是,请您定个章程,好叫他住嘴。”
此事,倒是确实不方便叫陆朝峻听了。
裴岫微微眯眼,眸光落在他身上。
个中怀疑,实在不加掩饰。陆朝峻慌忙摇头,“我不曾听见的。”
裴岫道:“你去吧,我自有主意。”
得她此句,又确认她再无吩咐,高业心下微松,忙不迭告退。
陆朝峻自去端一把交椅放在裴岫身边,同她紧贴着坐了,小声说:“我知错了。”
无人理会,唯华音目光炯炯盯着他举动,生怕他又行什么不当之事。
裴岫垂目执笔批着奏折,偶尔指尖轻点笔迹。许久后,她移手端茶。
不待华音来奉,陆朝峻先将茶盏送至她手心,看她喝完,又双手接回,提壶再次倾满。
“我知错了。”他又说,“是我罪孽深重,若真害了你,我万死难辞,我再也不敢了。”
越至话尾,嗓音越颤,一滴水痕啪嗒砸到裴岫袖上。
他慌忙垂首,胡乱用帕子抹了抹脸颊,心下犹有几分希冀。但任他闹出怎样动静,都不曾听人出声。
半晌,他埋头至臂间,肩膀犹在轻颤。
日影渐移,厅外脚步声与人声渐起。裴岫搁下朱笔,双臂舒展,面上有几分倦色,“几时了?”
“大人,午时了。”
裴岫收拢文书,起身又饮一杯茶,向外行出几步。
待至门边,她才想起什么,折返至案边,垂眼瞧了那已经歪趴在桌案上许久的人一眼,向华音道:“令人送他回福宁殿。”
*
翰林学士常济按例行进西阁,便对上陆朝峻通红的眼睛。
他眉头皱得厉害,苏礼在旁道:“先生,陛下犯下大错,得罪了……太后娘娘,百般苦求认错,娘娘仍不肯原谅,故此伤怀。”
苏礼假托嘉懿太后之名,但常济哪里听不出其中意味?说什么得罪了娘娘,恐怕是得罪了裴大人罢?
陆朝峻与裴岫之事,常济有所耳闻,但个中细节无从得知。他将书卷摆到陆朝峻手边,“陛下当以勤学为念,每日课业精进之处,可呈于娘娘亲览。”
他忍了又忍,终是再次开口道:“为人君者,不可轻易弹泪。娘娘定也喜见陛下坚毅之姿。”
“裴大人,陛下驾到。”
日渐西斜,都堂内侍候的亲从官立在厅外通传,语气亦显犹豫。
陛下亲至,他们岂有阻拦的道理?但观裴大人心意,似乎并不喜欢,实在叫他们底下人为难。
陆朝峻抱着书卷步入厅中,停在屏风后,小心翼翼探出半个头,往内瞧了一眼。
端坐下首的,是那个自雁门关回来的宋诉。
他攥紧书卷,移目向裴岫,目露期待。裴岫远远行了一礼,朝宋诉微微点头,便让他退下。
他快步向厅内走去,宋诉在他跟前行礼,他昂着首恍若未见。
待宋诉退下,他急急跑到书案前,裴岫尚不及翻开文书,便被他将写满批注的书卷摊开摆到眼底。
“裴卿,今日常先生所授,我尽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