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良久,终有一人开口道:“今儿晌午那声响,冯二星怕是炸里头了吧?”
“你也瞧见了?没了,肯定没了。”另一人答,“又是炸丢的,他老妈还在家里头等工钱治病呢。唉,这炸丢的,哪回有过抚恤?上个月李大头不也一样,没跑出来,就说是逃了,他老娘和崽子都在这儿,往哪儿逃?”
“唉……”先前那人重重叹了口气,“明儿上头那大人物该不来了吧?身上这借来的衫儿,还得赶紧洗净还回去,可不敢弄破了。”
“呸!”有人狠狠啐了一口,“我看今儿来那位,眼珠子都没往咱这头瞟一下,也不是什么好货!老韦前些日子还念叨,他闺女被掳进矿主后院,到现在音信全无,这次拼了命也要告一状。结果呢?那个御史,就在大门口转了转,连矿洞都没看就走了!要我说,这大官和那些矿主,根本就是蛇鼠一窝!”
“那不叫御史,”旁边一个略微清醒些的声音纠正道,“我衙门里当差的兄弟说了,叫……盐、盐……”
“盐铁使!”另一人接过话头,“听说京里要来搞什么盐铁新政。可天高皇帝远,矿主老爷们就是少挣一个铜板,也能从咱口袋里掏出两个来添上!”
“何况这位什么使,”最先开口那人压低了声音,“压根没打算管。我听运料的疤脸佬说,今晚山头后门,还有足足二十车的好料要送出去呢。”他抬头望了望暗沉的天色,“这会儿,那帮老爷们的酒席,怕是还没散吧?”
何守竹闻言,向后侧了侧脸,她身后的白长页立刻会意,矮身退开,去调遣可靠人手,赶往山后设伏拦截。
何守竹仍在原地细听。
“唉,说这些有啥用。明儿咱几个还得下矿呢……今日是因那位来,硬生生散了一半人手回家歇着,这半日的工钱,怕是又没着落咯。”
“就当白喘口气吧,上头哪有那份善心。只盼今年咱哥几个真能签上长契。我听说,签了长契的,工钱能比现在多拿一半。”
“一半?”有人哄笑起来,“那也得有命捱到年底唷……”
“丢了?!”
次日一早,县丞在衙署后堂失声惊叫。他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足足二十车!怎么丢的?谁劫的?一点踪迹都查不到?!”
堂下跪着的兵丁将头埋得更低,瑟瑟发抖,此刻一点声也不敢吭。
“那可是加急的一批!”县丞脑筋突突直跳,在堂内折返踱步,“完了完了,眼下那边定然要来催问,我、我、我去哪里再变出二十车来填这个窟窿?!”
“你现在就去!去知会各家矿主,今日之内!无论如何也得再给我凑出二十车来!”县丞声音嘶哑,抓起案台上的镇纸便甩过去,那镇纸擦着兵丁额角过,哐当碎了一地。
“快去!立刻就去!若误了时辰,你我谁都别想活!”
兵丁连滚带爬地冲出衙门,县丞盯着他仓惶的背影,方才的气焰骤然一泄,像泡了水的面条般软了下来,堪堪扶住案沿才没摔下。
“完了完了……”他犹自喃喃念道。
“完了?什么完了?”
声随人至,何守竹踏入堂内。县丞浑身一激灵,慌忙起身行礼,目光却狠狠剜向她身后垂首噤声的衙役:“总监亲临,怎不先行通报。”
“昨日巡访过于清闲,是臣等辜负圣恩,今日理当补上。”何守竹并不落座,只立在堂中,“我已带了书算吏,现下便去矿上清点存量、核对品级。事不宜迟,这就动身吧。”
“可、可矿上尚未预备妥当,只怕脏污了您的官服,不如……”
“车马已备好,”何守竹打断他,转身即走,“县丞随行即可。”
前有失矿之责如狼迫胁,后有总监突击似虎拦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县丞暗叹一声,只得疾步追上,垂着脑袋,飞快盘算起稍后该如何浑水摸鱼,将这关过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