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涂月终于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她一身黑衣,潜入旧朱王府。
此处不大,陈设甚至有些陈旧朴素,不知是否因为权力更迭,此处的看守甚是松散。东面是胡王的起居场所,而西面,则是东馥林那小将军和他的狗腿子暂居之处,层层把守,反倒比胡王处要严密得多。
她先躲过巡夜的侍奴,溜进了看起来像是书房的……书房。
怪不得她犹豫,里头一股子酒菜的味道,桌面凌乱,还有杯盏倒置。桌上地上,都是脏污的纸张,让人不知从何找起。
涂月叹了口气,在这宛如泔水场一样的地方开始寻摸。
耽搁了许久,才找到第一封略有价值的信件:“南黎朱氏,顽固不化,屡次阻挠东馥林商道,且私通大景,意图不轨。为南黎黎民计,为两国邦交计,东馥林愿助胡氏拨乱反正,另立新君。”
底下还有具体的合作条款:东馥林提供银钱、武器、兵力支持胡氏政变。事成之后,胡氏需将靖山、芒岭等地的酒芹种植权独家授予东馥林,为期二十年。此外,东馥林可在芒岭设立商馆、驻军,胡氏不得阻拦。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朱王已允诺三年内禁绝酒芹,若留之,东馥林在南黎再无立足之地。故非除不可。此信阅后即焚,勿要保留。”
涂月将密信原样扔回地上,长吁一口气,看来朱王遭难,有不少东馥林的手笔,这倒是不出所料。在书桌下翻开数个纸团,她又找到一封,似乎是写了一半的密信草稿。
不得不说,胡王的大景字,宛若狗爬鸡爪,实在难以辨认。
“陈先生:朱王下落,至今未明。此人若活着,终究是心腹大患。韦氏、靖山虽暂时按兵不动,但若得知朱王尚在人世,必定生变。先生足智多谋,望早日寻得其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需银钱人手,但凭先生开口。胡德昌顿首。”
这位陈先生,又是何方神圣?
她找到了一封信,这回字体端匀,一笔一划皆合规矩,多半是东馥林官员的回信。
“胡公钧鉴:朱王之事,已有眉目。日前芒岭城中有人举报,城西旧宅常有可疑人员出没,疑似朱王余党。本官已派人暗中盯守,不日便会有结果。另,据可靠消息,朱王身边曾有亲卫护送其逃出芒岭,后不知所踪。本官已遣人分头查访,一有消息,即刻告知。东馥林宣抚使陈亦霖。”
陈亦霖……宣抚使。
她无端联想到姚家集遇到的那位东馥林官员,以及……他身边那位神秘的黑甲兵士。
此外,还有一封来自韦王的信件。虽未附胡王的去信,但不难猜出胡王同他说了什么,笔迹刚劲,措辞却不留情面:“德昌兄:来信收悉。酒芹之事,韦氏不愿掺和。兄台若为南黎百姓着想,当劝东馥林收手,而非助纣为虐。至于广临王的‘好意’,韦某心领了。韦氏虽不才,也不至于出卖祖宗之地以求苟安。望兄台慎之。韦风。”
涂月将信纸原样折好复原,环顾四周,此处凌乱如斯,不管归位与否,想来都不会有人察觉。随即翻出窗外,潜入黑夜。
既然来了,不能辜负机会,不如再往东馥林驻扎处一探,看能不能再捞个大的。
西面院落分作两处。吕骁、沈道衍与那位陈姓官员同住于此,却分居两个院落。吕骁的院中布了兵士层层把守,涂月在房顶听得兵士交头接耳,得知他本人今夜未在此处,而是带着沈道衍在城外兵营处商量对策。另一处院落主屋亮着灯火,窗纸上映着人影,门外也敞亮,只有两个兵士轮岗守卫,相比起来,松懈得多。
保险起见,涂月还是决定先探探看守较少的院落。
她绕到院后,翻墙而入,落地无声。摸到黑着灯的书房窗下,轻轻掀开窗扇,从窗缝里摸了进去,动作熟练,像一只狡猾的野狐。
书房里井然有序,也没有异味。
涂月径直走向书桌,那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书信。她刚伸出手,就听见身后一阵声响,但躲闪已来不及。脖颈后一凉,一双铁手攫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脸,强行转过来。
“是你!”看清楚那人,她心反倒一放。
不是别人,正是那日放了她一马的黑甲兵士。
那人不说话,只松开了手,按在了书信上,摇了摇头。
“不能看吗?”涂月轻声问。
黑甲兵士摇摇头,顺手打开了窗,向她扬了扬下巴。
“如果我硬要看,会怎样?”她伸出手去,却瞥见黑甲兵士的手滑向腰间的长剑,连忙收手。
在此处闹将起来,她吃不了兜着走。
“好好好,那我就走了。”涂月憋出假笑,从窗户原路返回,翻出院落。
见她出去,黑甲兵士重新关好窗子,落座回角落的椅子上。
沉默、安静。如同一件无魂的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