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阿婆从袖中摸出一把粉末,撒向火堆。火焰窜起,发出五彩的焰色,颜色由橙转绿,又由绿转蓝,人群中有人不禁低呼出声,以为神迹,连忙伏地叩首。
鼓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慢慢的,和心跳一般。
月阿婆吟唱起古老的祝歌,含混的语句仿佛还带着远古的土腥味儿。下头几个年纪稍长的老妇跟着应和。
“请母神,垂临!”
月阿婆的吟唱忽然拔高,木杖往地上一顿!
一群黑鸦从林间腾起,呼啸而过。
涂月自火堆中站起。
她一身白袍,外头覆着一层白纱,遮住了面容。今日,她是母神的“肉身”,要借她的眼,看南黎的苦难。
风突然大了,篝火被吹得东倒西歪,白纱在风中被刮走,露出了她的面容来。
涂月的眉目描上了浓黑,嘴唇殷红如血,脸颊上绘着古老的云纹,更显得深隽诡异。她面无表情,空洞的目光扫过人群,像一尊刚活起来的人偶。
就在此时,一道闪电自东方突然划亮了整个天际!惨白的光,照清楚每一张仰起的脸。
月阿婆的手,却几不可察地一颤。
闪电照亮的不仅是人脸,还有不远处山脊上,缓缓蠕动的兵士长龙!
已经很近了,很近了!
山雨欲来!
涂月张开嘴,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古语。
月阿婆一愣,转而面对着下头伏跪的信众说:“母神她……还记得你们。”
人群中一阵细微的骚动,月阿婆命副祝奉上一壶插着新鲜树枝的清水,送到涂月手里。涂月沿着火堆旁逡巡,取出壶中树枝,将上头沾湿的清水,洒向人群。被水泼洒到的人如获至宝,纷纷伸手去接,将清水抹在额头上。
“母神驱邪,刀兵不近。”看着涂月的身影,月阿婆不禁双手合十,双唇翕动。
涂月绕着火堆走完一圈,壶中的水恰好洒尽。她拾级而上,踏上祭坛。月阿婆躬身退到一旁,让出主位。
“吾目所及,尔等之厄。”涂月开口了,说的是南黎话,“吾耳已闻,尔等之泣。”
“今,尔等终来相见。”
她一语击中南黎山民的心,像一阵温柔的风,轻轻抚慰过南黎人心头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和疲惫。这一刻,竟有人湿了眼眶。
“我知,蝗噬尔苗,水毁尔田。上者不仁。吾之子民,究竟何辜、何罪,承此灾厄?”
没人回答得了,山风呼啸,将山民们的哭泣宣之于众。
涂月抬起右手,像拖起南黎饱经磨难的大地。
“吾在!”
月阿婆闻言,猛地抬起头,手中的木杖狠狠往地上一砸:“母神与南黎同在!”
“吾在!”涂月往前走了一步,仰面向天,白袍被风卷起,猎猎作响。
咚——!
台下的铜鼓敲响,百鼓齐鸣!
“南黎的大地,就是吾之血与肉!”
“南黎的天顶,就是吾之双目!”
“尔等且行,吾将托之;尔等且斗,吾将慰之!”
她一声高过一声,台下的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宛如疾风骤雨,又似万马奔腾。
“刀来,吾挡之!”
“火来,吾掩之!”
“若是豺狼来!吾将撕碎它的嘴,拔出它的舌头,再踏上一只脚!”
“让他永世,不能翻身!”
她抽出腰间的弯刀,狠狠劈向祭坛上代表祭祀牲畜的木雕,咔嚓一声,木雕的头应声而断!
人群沸腾了。
那些伏倒的山民从地上爬起来,挥舞着拳头,对着天对着地,对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咆哮,嘶吼!甚至盖过了鼓声!
有人开始跳舞,疯狂地,肆意地,不顾一切地围着篝火跳起南黎的舞蹈!银饰在火光下,像环绕在身上的水花子,绚丽夺目。
涂月站在祭坛上,被呼啸的欢腾淹没,她张开双臂,正要说出最后一句祝祷词。
咻——!
一点银光从寨外破空而至,像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正中她的胸口。
涂月像冬天的第一片落叶,从祭坛上飘落。白袍在空中翻卷,那双母神的眼睛,在坠落中缓缓闭上。
鼓声戛然而止。
鼓锤从鼓手的手中滑落,骨碌碌地滚到地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一半人看向坠落的“母神”,一半人看向紧闭的寨门。
东馥林的军队已至。
“谁!谁放的箭!”
吕骁暴怒回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身后一脸茫然的兵士。兵士们面面相觑,摇着头后退,手上已经拉开的弓弦不得不缓缓收回。
沈道衍凝眉,突然脸色大变:“不好……这是计!”
话音刚落,寨门大开,无数手持着火把和农具的山民涌了出来,一张张愤怒的面容盯着眼前刚站定的东馥林士兵。
“亵渎母神!辱乱南黎!”涂星持火把走在最前头,“打的就是你们!”
山民像决堤的洪水,涌向东馥林士兵,手上的农具和腰上的弯刀,乃至脚边的石头,一切能用的,都成了他们的武器。
“退!退!退!”
沈道衍躲在盾兵后,节节后退,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但业已来不及了,两团人混战在一起,难分你我。
寨子高处,头人、月阿婆和稻伯俯瞰着这一切:“这下,东馥林可算是与南黎结下了生死之仇。”
“是啊,这下,他们在想进南黎,恐怕是难了。”月阿婆补了一句。
“阿月怎么样了?”头人问。
“她去后头换下行装洗点面纹,想必一会儿就……哎哟!”
月阿婆的话还没说完,稻伯突然暴起,一把将她往旁边推搡。月阿婆猝不及防,踉跄地撞在墙壁上,后脑磕出一声闷响。头人猛地转身,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一柄雪亮的刀子已在眼前。
噗嗤一声。
刀刃没入头人的腹部,只剩刀柄还在外头。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稻伯。这张她看了十多年的,憨厚老实的脸,此刻正交织着惊惶、悔恨。
“阿稻!你……你为什么!”
稻伯松开刀柄,往后退了一步,脚踝一崴,险些摔倒:“我、我也不想的……我婆娘、是被东馥林找到,送去芒岭的……他们知道了,他们知道了,我是大景的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