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头既有些盼望能见着熟人,又有些近乡情怯。
日上三竿,连方才松快一些的角落都挤满了人,大景的金甲卫才堪堪出现在城门。
金甲卫骑着枣红马开路,其后跟随的是步兵,着鎏金锁子甲,走动时哗啦啦响成一片。尹林百姓哪里见过这个,刚才还不耐烦的人群,此时都闭上了嘴,瞪着眼睛观望。
冗长的兵卫队伍走过,队伍正中的马车才缓缓驶入人们的眼帘。
那是辆四匹马拉着的四轮宽厢马车,漆成了暗红色,车顶飞檐刷着金漆,日光下金碧辉煌又不失庄重。车窗垂着厚重的织锦帘子,车门紧闭,将整个车厢遮得严丝合缝。前头的人群不由得往前涌了涌,都想从窗帘缝隙里窥见一星半点。黑甲卫皱了皱眉头,持戟展臂,将那些不老实的往回挡了挡。
马车后头压阵的是数辆装载着大景朝廷赏赐的礼车。绛红色的布从车顶直罩到车底,裹得严严实实,任谁也猜不透里头是什么稀罕物。
看着车队缓缓驶进宫门,尹林的百姓难免有些意兴阑珊。白白费了半日,却连那官员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也没看见,方才还收着声的人群顿时喧闹起来,抱怨声四起。
“到底是什么大人物啊,这般怕羞。”涂月前边一些的那个往地上啐一口浓痰,“亏咱一早就来了,竟连个头发丝儿都没见着。”
旁边的人调笑道:“哎哟老朱,你是天王老子啊,人家是大景的大官!怎么,还得打了帘子,给你请安啊?”
那人白回去一眼,结巴道:“那、那也不能……连面都不露吧。”
“散咯散咯,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
“早知道啥也看不到,我还不如去港上多扛两包呢!今儿说不定扛包的人少,主家给得多些!”
“做什么梦呢,主家没倒扣你钱就不错了!”
方才还挤得满当当的主街,不多时便散去了大半,人群就像海滩的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街面才刚空下来,做买卖的小摊贩又如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主街又恢复了往时的模样,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月姐,你可看见那大官长啥样了?”
才进小院,涂荧和朔望便围了上来,涂荧叽叽喳喳地,像她肩头停着的那只麻雀。
涂月走到后院的石桌旁坐下,喘了口气:“别提了,连是男是女都没看清。”
“捂得这般严实啊?”涂荧挨在她身旁坐下,“那咱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明天,广临王妃回带着亲眷去海王庙祭祀,我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混进去。”涂月摸了摸下巴,眼神飘向远处。
她实在有些好奇,那位大景官员,裹得密不透风,前后金甲开道,排场这么大,来头应该不小。
“唉,我也想去。”涂荧趴在桌子上,托着下巴,“月姐,这次能带我去吗?”
“不行。”涂月捏了一把她的脸蛋,“人多眼杂,你去了我还得分心。”
涂荧撇撇嘴,往地上一躺,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唉,月姐,整天闷在这里,好无聊噢。”她眯上眼睛,“阿娅她们走了以后,我更是没事做了,朔望整天就窝在屋子里看书,看完一本还有一本……”
“你不是又训出了几只鸟儿吗?”涂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剥出里面的瓜子仁塞给她,“这些天你们可碰着什么事了?”
“我正要同你说呢,”涂荧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我又蹲了两天墙头,终于听清楚隔壁院子教的什么了。”她往嘴里塞了几颗瓜子仁,“是宫廷礼仪!我听那教习的嬷嬷说什么这宫娘娘那宫娘娘的,还有一位太……太皇太后娘娘,规矩繁琐得紧。”她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那姐姐挨了好几鞭子呢,换我早哭了,她倒是面无表情,也不回嘴,只接着学。”
吞下嘴里的瓜子仁,涂荧眼睛一转,又补了一句:“我听那嬷嬷说,时间紧得很,会不会和采珠会有关啊?东馥林也没什么太皇太后,那姐姐,不会是要送到大景去的吧?”
涂月一怔,错将瓜子皮塞进了涂荧嘴里:“这倒是有可能。”
涂荧呸呸吐掉嘴巴里的瓜子壳,横了涂月一眼,跑去灶房烧火了,只留涂月一人对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