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过正午,皇家亲眷的车驾按品级依次入宫。涂月在宫门外辞别王妃,对方没有挽留,只是嘱咐一句“得空了进宫来陪我说话”,便指派了两个品级较高的掌事宫女,转送她回驿馆。
站在宫门外,涂月看着一左一右的两位宫女姐姐,面上是和煦恭谨的笑容,心里却连连翻了几个白眼。
驿馆在哪,她是知道。可是那使臣姓甚名谁,是男是女,是胖是瘦,她一概不知。王妃亲派了两位宫女送她回去,这不是把她往断头台上推么?
要是见了使臣,两人大眼瞪小眼,一句话不对……她的小命忧矣。
眼见驿馆已近在眼前,左边那道墙不算太高,混进去后大抵还容易爬出来,那边连着市集的街巷,人多,扎进去便找不到了。后头似乎还有棵树,树好,爬上去更容易翻出去。
任她心里头乱七八糟的弯弯道道,门口的两个卫兵却没刁难。见是王妃送回来的人,连问都没问,只低头行礼便让开了道。
涂月正暗自松了口气,迈步走进驿馆大门。
可心还没放下呢,又听见后头跟着一串稀碎的脚步声。那两个宫女,竟是不送到房门前不死心。
她心里头暗暗叫苦,只祈祷莫要碰上散步的使臣才是。最好是出门,甭管出门干啥,会客、吃饭,哪怕是去某位大臣家里讨贿呢。她这辈子从未像现在一样热忱地盼望着一个陌生人的缺席。
硬着头皮再往里走,涂月的脚步放得缓慢,一路走一路心不在焉地假意欣赏园景。宫女们也不催,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难得派出宫来,瞅见什么都新鲜。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后,一唱一和闲聊起来。
“这石井真不错,若是湃上一只西瓜,可就更惬意了。”
“那边还有一条小溪呢,是特地从山上引来的水。曾有一年,不记得是哪国的使臣,学大景文人骚客作什么曲水流觞呢。结果,那使臣压根不会作诗,就是贪杯,罚酒罚得烂醉,是扈从给抬回去的。”
“大人您来得正是时候,驿馆后头还有个院子,是尹林有名的小花园,种了不少奇花异草。您再留几日,花就该开了咯!”
……
涂月左支右绌,打着哈哈,一会儿点头“是吗?”,一会儿笑着应到“有趣”,心里头却在飞快盘算着逃跑的路。
可驿馆拢共就那么大,绕过石井,跨过小溪,再怎么赏也该到了。前面不远便是大景使臣下榻的小院,院子门虚掩着,里头似乎传出了微弱的人声。
涂月心一沉,完了,有人在,还不止一个。
她还没来得及想好对策,宫女已经开口:“巧了,院门开着,咱们也该顺便同使臣告个礼,传达王妃娘娘的重视才是。”
话罢,两位宫女不由分说,先一步上前,快步踏进了院子里。
“什么陪侍?”里头那位大人声调微微扬起,带着不加掩饰的诧异,“今日我们似乎未有人去观礼。”
二位宫女预备了一肚子的热忱问候还未来得及传达,便被这一问给捣得一愣,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回话。王妃明确说这是大景来的故人,使臣的陪侍,如何到了驿馆,使臣又称今日未曾派人观礼?
涂月还在门外,脚尖已经默不作声地往外撇了一步,就在预备脚下抹油的那一瞬间,里头那位使臣的声音,像一记春雷,哐当一下砸在心口。
她认得这声音,清冷冷的,像女学里凉透的一杯茶水,又带着四月天累累朱实的清甜。
这声音的主人,不笑时有几分少年老成的冷漠,可笑起来,眉眼又和煦如春风。她平日里最是认真,最是严谨。
这位使臣……
她姓何,名守竹。
往外撇的脚猛地调转了方向,涂月三步并作两步,踉跄着往前冲,却骤然停在门槛外。一只手狠狠抓住了门框,指节微微发白。
她比两年前,瘦了。
她们四目相对。
满园寂静,只有风穿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