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上,何守竹撩起车帘,看着马车缓缓驶离宫墙夹着的逼仄甬道,驶向开阔的街市,困在宫墙里的天光终于洋洋洒洒地泼下来,照亮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市井的烟火扑面而来。
而何守竹却依然思绪万千。
宫里的女人。
她放下帘子,靠着车壁,反复咀嚼着戚三娘那几句话。
宫里的……疯女人。
她说的那些笑里藏针、绵里藏锋的,和那些捧高踩低的,也包括妙殊吗?
这个名字从她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胸口隐隐作痛。戚三娘口中那些高拉低踩的评价,说的也包括妙殊吗?
那堵高高的宫墙,把最天真的眼睛磨成最空洞的枯井,让最柔软的心,生出最硬的外壳。
妙殊……她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也学会了低头,也学会了迎合,也学会了那些恰到好处,如面具一样的端庄微笑?
若是早知今日,那些年在女学,她就该接了帖子,去司府赴宴。去看看曾经那般纯真的女孩,究竟装点了怎样的堂皇来欢迎一个明知有敌意的“朋友”。
可惜,那年的冬天终究是错过了,此时已是阳春三月,往事不可追。
阳光从帘隙里翻飞进来,晃了一下何守竹的眼睛。她阖上眼,重新坐直了身子。
涂月带着三个女孩,坐着马车往滨海的方向一路疾驰。车帘被整齐地扎在两边,海风大剌剌地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泥沙,吹得人脸上黏糊糊的。
涂荧和朔望两个山里长大的孩子,头回看到海,远远地瞧见海平线的那一刻就坐不住了,双双趴在轩敞的窗口,涂荧探出去半个身子,指着远远的那一线:“快看快看!那是海吗?”
两人那兴奋劲,比要回家的阿田激动不少。
涂月被逗得开怀,偏过头,瞥了眼阿田,见她在角落里,两只手紧紧攥着,笑着问道:“怎么了?还近乡情怯了?”
阿田抬起头,轻轻咬着嘴唇:“我已有许久没见过家里人了。不知阿爹阿娘现在如何了。阿爹的腿上的伤,好些了没。”她抿了抿嘴,试图把上头的齿印抿去,“我娘一个人照顾他,不知周围的姨姨婶婶会不会搭把手,就算会,我娘大抵也会自己来,不知她自己个儿身体撑不撑得住。”她将攒了一路的忧虑一股脑儿地往外倒。
涂月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你回去了,就是最好的良药。”
马车很快驶到了海边,在滩涂的边缘停下。前面的一片泥滩在日光下闪着浅浅的水光,只得靠人的双脚走进去。阿田跳下车,麻利地挽起袍角,又拽掉鞋子,领着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海边上走。
涂荧哪里见过这场面,抓着朔望在滩涂上一面走一面大呼小叫,她从湿沙子里抠出个空海螺,贴在耳边,直说有声音。朔望也在前头跑,看到沙滩上的小洞,用手去抠。阿田还来不及阻止,便见她跳起来,手指尖吊着个螃蟹。偏偏她又不能言,只能在沙滩上痛得直跳脚。
涂月一面笑,一面上去帮她。
“这里……就是阿田姐姐的家吗?”涂荧衣兜里鼓鼓囊囊的,满是捡来的海螺和贝壳,两只眼睛溜溜直转,生怕错过一丝风景。
阿田笑笑,没说什么。这两个山里来的女孩只觉得大海稀奇,贝壳好看,却不知海边的苦,她无意扫兴,索性闭上嘴巴。
“月姐,我们可以在阿田家住几天吗?”涂荧跑回涂月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仰着小脸,“反正事也办完了不是?”
涂月歪着脑袋在心里算了算,何守竹还需等大景的回信,要在尹林再待上几日,叫涂荧与朔望在此处散心,倒也可以。
“好啊,”涂月点点头,“只要阿田同意,你们就可以留下来。”
涂荧欢呼一声,转头就跟朔望报喜。涂月倒是乐见平日里那么早熟稳重的朔望如此欢脱。
阿田心中沉甸甸的忧虑犹疑被她几个一搅弄,倒少了几分伤感。眼看自家低矮的小棚屋就在眼前不远,她扔下三人,撒腿跑了过去,赤足踩在滩涂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水坑。
阿田家所在的那片棚户,和涂月记忆里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一片低矮的竹棚,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棚顶上压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渔网,烂船板,像是给不堪重负的棚子肩上再压上一层重迫。
阿田钻进前排中间的棚屋,其他人急急跟在后头,还没进去,就听见屋里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哭泣声。
涂荧吓得手一松,手心里攥着的贝壳哗啦落了一地。两个女孩儿看了看涂月,顿住脚步,却又忍不住探出脑袋往里头瞧。
涂月站在门口,见不大的茅棚里日光昏暗,阿田跪在席边,扑在母亲怀里,两人哭做一团。不过两三年,阿田的母亲衰老了许多,她佝偻着背,已不见当年的神采奕奕,此时一手死死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汹涌如大雨般滴下。
席子里头还有片空档,一床陈旧的褥子整整齐齐地叠着,只是已不见旧人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