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巡逻的泽天门弟子往来不绝,脚步踩碎山间晚风。
晏危一路避开弟子,从正门寻至后山。今日偷闯泽天门,晏危自知太过冒进,可压在心头的愧疚始终无法散去,他只想单独见贺楼,把藏在心底的话当面说清。
天冢白玉门前空旷肃穆,晏危隐在古柏树影之中,静静看着亭内交谈的贺楼与华原奚。
山风轻响,吹来两人对话。
华原奚说道:“最终围剿魔族的参战名单已经敲定,没有变动,你我二人都在首位。”
贺楼目视远处连绵的山巅,神色耐人寻味,“宗门大阵不可他人替?”
“阵法启动要求严苛怎么可能随便换人。”华原奚无奈地看着贺楼。泽天门宗门大阵损耗极大,会伤及泽天门数百年宗门底蕴,宗门长老几番争执,最终还是定下用此杀招。
贺楼不再多问,“知道了,我会遵从。”
“你心里该明白,此战没有任何留情的余地。”华原奚定定看着他,“正邪对阵,一旦大阵开启,所有魔族修士,一概不留。”
贺楼有些耐不住气,“我知晓规矩。”
有些话说多了就是令人烦,华原奚没有再多劝,转身留下一个背影。
“后山风大,你独自静思便可,我先下山安排值守事宜。”
清冷柏影中,只剩贺楼一人。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冷冷道:“魔尊阁下还不出来吗?”
晏危此行本就为寻贺楼,他没有隐藏自己气息,甚至正大光明。
他抬步走出树影,两人在晚风中对视,松软的风未能将此间僵持气氛吹动。
贺楼终于侧眸看来,嘲讽道:“魔尊倒是胆大,竟敢孤身闯我泽天门。”
此前满腔热忱之言,在要用之迹半句说不出口,晏危干涩道:“我来见你……”
贺楼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见我?如今人魔两界大战,你我互为仇敌,现在来是想提前斩草除根?”
越是亲近之人越懂如何戳心,这句话堵得晏危心口发闷,他心底泛起酸涩,“我不是来动手的。”
“不动手?”贺楼顺势拔出雨斩,“好,我现在就要你的命,你保证不会还手?”
晏危垂眸看向雨斩冰冷刀锋,然后是他的主人。他长高了些,晏危想,方才暗处一眼他惊觉贺楼往日眉眼间的少年稚气早已消散干净。
如今贺楼生得一副清挺骨相,时光与孤独在他脸上刻满锋利痕迹,他不再是从前柔和的弧度,眼瞳澄澈却添了几分沉稳锐利,长睫垂落时带着几分冷冽气场。
“我只是来道歉。”晏危一时不太习惯,他们的记忆好像时停在王宴前一刻。
贺楼眼神未变,说:“道歉二字,未免太过轻巧。”
“我知道轻巧。”但有些话不得不说,晏危道:“沉华殒命,从头到尾是我的问题。是我掌控不稳,才酿成这场大祸。”
贺楼静静听着,脸上未见动容,晏危甚至有些害怕贺楼此时冷神冷情的面容,心头愈发混乱。
河堤不允清涛奔流,就像表达浓烈的情感永远词不达意。
“我从来没有为自己开脱过半分罪责,所有过错我都认。”
贺楼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认不认,根本无关紧要。”
“人死不能复生。”贺楼反问,“你今日来我面前忏悔,能改变什么?你的愧疚,你的道歉,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事实。”
是你亲手造就的结果,凭什么想轻轻松松抹平。
绝情的话语犹如根根利针,从前朝夕相伴的温情还历历在目,如今只剩针锋相对的冷漠。
晏危放低姿态,“你可以怨我,哪怕日后战场上对我出手,我都毫无怨言。”
贺楼冷笑道:“你本就该毫无怨言,你死在我的刀下于你我而言都是解脱。”
好像要降雨了,空气闷得喘不上气。
“你心里明明不是这么想的。”
“我如何想,轮不到你来揣测。晏危,你我道途相悖,从那天起结局就已经注定。”这是贺楼第一次叫“晏危”这个名字,却是以一种咬牙切齿的状态。
晏危一步步走向贺楼,“道途相悖是一回事,你我旧情是另一回事。”
贺楼不退反进,迎上晏危的目光,“过往早已作废。对我而言,你我早已陌路仇敌。”
“陌路仇敌?”晏危低声重复,“你当真能做到彻底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