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真眼神收回来,打了个转儿,又看向夜昭,语气轻快道:“我看诊,可是要收费的。”
夜昭拨弄着帐幔上的真丝流苏,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假意恭敬道:“我按船上的价格付您,您那金尊玉贵的手给治吗?”
“当然了。”闻真眉开眼笑,叫守在门外的小厮端了盆净水。
她净了手,拿起了锋利还闪着寒光剪刀,伸手准备剪开葛布。
“等等。”
夜昭突然握住了闻真小臂,闻真才看见他眼不眨地盯着剪子,她皱着眉,侧着眼瞟他,一脸疑惑:“怎么?”
夜昭看着她的眼,语气还颇有几分防备,道:“我能相信你吗?”
闻真倾着前身,手臂被人捉着,活动不了,腰间泛上酸意,她不耐烦道:“堂堂的大理寺少卿夜大人也是练过武的人,这手指上还有磨出的薄茧,会被个微不足道的刺客刺中,不是练武方法没用对,就是故意做给人看的吧。”
夜昭松了手:“启卷书院那晚,安宁和砚青遇到了个抢书的黑衣人,据他们说黑衣人身材纤细,身量不高,就是你吧?”
闻真剪开了葛布,把伤口赤裸裸的漏出来,拿黄酒冲了,回道:“病人呢,就应该好好休息,少说话,以免牵扯了伤口,又耗费心力,不利于恢复。”
话被呛了回来,黄酒刺激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夜昭不由自主的绷紧上身,得,到底人家是大夫,话都有凭据的,他不占理。
他谨遵医嘱,闭了嘴。
身前的姑娘舀取瓶子中的黄粉,往伤口上撒去,额前细软的头发掖在耳朵上,微微抿着嘴,神情认真,长睫如丝,颤如蝶翼。
她其实离着不近,可夜昭觉得女孩的呼吸铺洒在皮肤上,像火舌一般咬了上来,惹的一小块皮肤不堪的灼热起来。
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感受不到伤处皮肤的痛,反倒是皮下的心脏不胜其重的怦怦跳,他竭力地压下去,可效果全无,反倒惹了一手心汗,直到闻真给他缠好了布巾,收拾好了医具,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才缓缓散了。
“这是我自己研制的药方,很管用的。”闻真大手一挥写了中药方,“这药一天吃两顿,饭后,要一天换一次,伤口不要像之前那样缠得太紧,会压迫经络血管,二次出血,郁热生脓,不利于伤口的恢复。不出意外,左右一个月就好了。”
仇管家忙上前接了方子,他身高和闻真差不多,老年斑一溜水儿的趴在脸上,褐斑旁的眼弯了起来,语气和蔼道:“哎呀呀,府上的人都不会这些,闻大夫医术高明,人中翘楚,就烦请您再多住几天照料照料公子吧。”
见闻真要开口,仇管家又见缝插针的补了一句:“闻大夫爱吃的糟蒸全蟹和蟹胥府里有的是,闻大夫想吃多少有多少,还有什么爱吃的尽管吩咐我,老头子我活了一辈子,就会琢磨吃食。府上的厨子多,总有合姑娘口味的。”
闻真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吃的净得发亮的盘子,脸有点发烫,也是,仇管家知道她爱吃这些的在情理之中。
冬月蟹肥,蟹黄的油香、蟹膏的绵密和蟹肉的甘甜仿佛回荡在她的唇齿间,她咽了口口水,心甘情愿道:“好,那我就留住几天,麻烦仇管家了。”
“这算哪门子麻烦,能留姑娘小住,实在是府中荣幸。姑娘安心留住,诸事老奴安排,定不扰姑娘清净。”
“诶。”闻真笑着点点头,又问道:“仇管家,方便问问今天看到的,那位有孕在身的夫人是谁吗?”
仇管家和夜昭对了个颜色,得到了默许后,他说道:“那位是东承府家的主母何清。”
何清,这想必就是俞都四大家的何家了。
东承府夜家和何家位高权重,用的大夫想必也是顶尖的,哪个不比她学识渊博,闻真心道,她又是瞎琢磨,瞎操心。
自从跟着姐姐学习医术,她为了积累经验,锻炼能力,起初是见了谁都先望神、望色、望形,望态,也就是中医里的四诊中的“望”,观察完了就说给姐姐听,来验证自己的看法,在一次次练习中提高自己的技术。
这也让她养成了一个毛病:也就是见了人先观察人家身体怎么样,可她瞧出了别人的病就没办法忍着不说,每每苦口婆心的说了后,常常报答以上下审视和莫名其妙的目光,那眼神明摆着:你一个黄毛丫头,想骗我找你买药,没门。
也是,谁也不想在坐下好好吃碗面的空闲,遇到个人来招摇撞骗,还义正严辞的说自己身体不好。
磨砺久了,出师了,她也就逼着自己改掉了这坏毛病。但积久的习惯还是潜埋在意识里,时不时悄无声息地显现一下,想遏制自己的时候,已成后知后觉。
姑娘,为时已晚,不可救药啦。
闻真披着落日的余晖到了章家,把看诊挣的钱给了春夏,又和秀兰磕着瓜子,东一榔头西一棒锤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