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昭接了帕子，擦净了额头上的汗，冷风扫过，透心的凉意阵阵传来，他才发现自己整片后背都湿透了。

夜昭看着闻真愁眉不展，安慰道：“那薛大夫我已让人看管起来了，你是我带来的大夫，倚仗的是定国公府的门楣，没有被旁人轻视怠慢的道理，放心，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日后找你的麻烦。”

“庸医误人，又是刚愎自用之辈，冥顽不灵，耽搁了好些时辰。”闻真用下人端来的盥水净了手，“多谢大人替我考虑周全。”

夜昭把嬷嬷叫到了侧屋，嬷嬷全须全尾的回了转魂丹的来路：那是她那在俞都西郊表哥知因着嫂子怀孕，知道了转魂丹，从黑市买来献媚讨好夜家，欲附夜家高门。

闻真沉吟片刻道：“卖转魂丹之人，实是居心叵测之辈，明明白白是想要东承府夫人的命，亦或是以此为威胁，让夜家、何家为他做事。”

夜昭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当务之急是找到背后之人，审出其算计为何，他正要叫砚青来，砚青就带着那“妇科圣手”于文迈进了门:“公子，大夫，这妇人有话要跟二位说。”

这时候闻真才细细端详了这位老妇人的衣着样貌：她着素色短衫、长裙，带一面衣遮住下半张脸，约莫已是知命之年，仍神采奕奕，健步如飞，身姿端正，举止投足利落有礼。

她恭恭敬敬夜昭行了个礼，道：“公子，姑娘，这孕妇胎腹淤结难产致死的情况，仅我所知，俞都就有不下十几起，而且清一色都是平民百姓，都是吃了转魂丹所致。”

“于大夫请坐。”夜昭一摆手，让安宁斟了杯茶，笑道：“我叔母求子心切，又被那奸人哄骗算计，中毒至深，大夫忙碌一上午，救下我叔母的命，夜某感激不尽，稍后便备上薄礼，聊表谢意。”

于大夫没回话，定定看着闻真，闻真微微蹙眉，缓缓开口道：“您刚才说，这症状在俞都不只一例？甚至不在少数？”

于大夫才坐下来，心切道：“是啊，我听说过的这症状相似而难产妇人，都是些平头百姓，没有高门贵府的妇人。姑娘觉得这背后之人滥杀无辜以满足恶癖呢，还是有什么别的阴谋？”

闻真两指捏着右耳垂反复揉搓，这是她思考时习惯的动作。

阴谋？细细想来，若是背后之人只为杀人，大可不必构思如此精妙的药材，只需少加入些许烈性药，譬如三棱、莪术、桃仁、红花等等，就能取人性命，何必选一些极罕见生僻的药材呢？

他们并不是想把持拿捏夜家，对，他们甚至不想惊动有权有势的大家，他们只想利用孤微无势、学识浅薄好欺罔瞒骗的市井平民来试验药物。

思索至此，闻真把茶水一饮而尽，茶盏放回桌上磕出细微的声响，她斩钉截铁沉声道：“他们用平民来试验转魂丹。”

于大夫看着闻真的动作愣了几秒，她的视线方向真真切切落在闻真的脸庞上，而目光却是涣散无聚的，像是透过闻真在看什么人。

闻真面带疑惑的摸了摸脸，眼睛睁的圆圆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我脸上没收拾干净吗？”

于大夫如梦初醒，略显狼狈垂下眼，隐蔽住眼底的湿润，声音干涩道：“姑娘所想和我别无二致，只是那背后之人只在黑市露头，神出鬼没，不好寻到踪迹。我走访了几个遇害人家，只勉强了解到那人的手下称他为‘蓑衣’。”

闻真刚想开口，就被夜昭冷淡的声音打断了：“您说这些，为的是什么？我们又能信几分？”

于大夫道：“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江湖游医，无权无势，有心无力，侥幸窥得一角端倪，讲给公子和姑娘听，至于之后您们是否相信、是否查明，这我无权置喙。”

闻真默了片刻，这位于大夫显然没有与她合作的意思，她也就不询问了，她和夜昭目光相接，随后夜昭起身道：“大夫才高事繁，今日让叔母转危为安。些许薄仪，聊表谢意。”

候在一旁的安宁心领神会，立刻把准备好的锦缎小盒递给成大夫，而成大夫淡然一笑，略一颔首：“救死扶伤，医者本分。更何况今日全靠这位姑娘出手利落，医术精湛，我不过是打打下手，受此厚赠，实非所任，反觉有愧。”

说罢转身往外走，到了屋门口，她又转身回头，深深看着闻真，问道：“姑娘医术高明，不知师从何人？”

闻真面上笑容真挚，嘴上含糊其辞道：“不过是家学渊源，跟着祖辈略识些草药、懂点粗浅医理罢了，算不得什么高明。”

于大夫点点头，面衣的遮蔽下让人看不到她的神色，只留下一句：“姑娘，有缘再见。”就转身离去了。

闻真转身看向夜昭，踌躇半晌，开口道：“我能拜托你……”

“这件事我会派人去查。”夜昭抢过话头，又觉自己语气急切地有些鲁莽，掩饰着补充道，“这毕竟涉及我叔母和夜家，不能疏忽。更何况，你救了我叔母的命，是夜家的恩人。砚青，找几个人去把那嬷嬷表哥带来，再派人去黑市去查蓑衣。”

闻真双手交叠，靠着自己仅存的一点模糊的记忆，和刚才于大夫动作，照葫芦画瓢的行了一礼，郑重道：“多谢。”

夜昭伸手虚扶住她的小臂，笑道：“不必言谢。”

这姑娘动作别别扭扭，左手还叠在右手上，行的是男子的礼，偏偏又一脸认真，没觉察丝毫。

夜昭又想起初见时，她游刃有余救人，药方写的也是行云流水，和现在拘挛生硬的姿态全然不同，只觉有趣。

日上三竿，金光穿过轩窗席卷整个屋子，漫不经心的勾勒起两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