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白本下定决心不回S市了。
可没想到仅仅隔天,自己就开车返程。
原因还是曾经被一同绑架过的女生,主动联系她,说想见她。
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令她无比熟悉,这里她太熟悉,闭着眼凭借经验都能找到病房。
曾经一起被关在仓库里,黑暗中连长相也看不清的女生,温白记忆里只记得她歇斯底里情绪崩溃,如惊弓之鸟,满身伤痕。
推门而入的瞬间,阳光落在韩芮林身上,她靠在病床上,脸颊消瘦的巴掌大小,还没恢复血色,虚浮而苍白,眼眸呆滞而乏力,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撑着精神靠窗想事情的小女生。
她醒过来没几天,身上还缠着纱布,但精神已经好了一些。
温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她以为是来聊那次被卷入的事的,思绪甚至开始对那段不愿想起的绑架回忆进行拆解。
但韩芮林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你知道吗?他很喜欢你。”
温白的肩膀绷了一下,手中水杯没拿稳一晃,荡漾开一圈圈波纹。
她深吸了口气,没有接话。
她不想听。她刚刚跟他分了手,并且主动的斩断了一切联系。
她不想再听到关于他的任何事。
但她没有站起来走。她只是把水杯放下了,往后靠在椅背上,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韩芮林没有等她准备好,自顾自地说。
“他们一家对我们都很好,我很喜欢他,从小就喜欢。”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不像她这个年龄能展现出的平静,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背,靠着窗户的身体倾斜,微微蹙着眉,陷入回忆。
“以前,我住在佣人房里,偶尔在花园能遇到他,因为他最喜欢观星,花园里露台上有很多观星设备,所以我每天都会看天气预报,只要晚上天气好,他拉完小提琴,就一定会来花园露台。”
韩芮林眼眸逐渐浮起温柔潋滟的光,微微浅笑脸颊浮现梨涡。
“他会打开圆顶,用他最喜欢的‘静默者’看星星,有时候他发现了我,也会让我看,他永远都是那么的克制疏离,礼貌绅士。”
“我猜,他应该是想他母亲了。”
温白愣了一下。
她描述的,似乎是更早时期的傅揚。
那个和她的生活还未产生交集的,很早以前的他。
“后来有一次,我没忍住开口问他,是不是想妈妈了。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看我,那种冰冷的距离感让我明白,是我逾距了,我们之间有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待人接物都绅士,但骨子里疏离,他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没人能真正靠近他。”
“他曾说,星光很美,只是隔着光年时差,若光真的抵达,也是残影。”
“再后来,他就让人把那台‘静默者’搬到卧室露台,我很难再碰到他。”
温白起初不太愿意听,但渐渐地,她被她不一样的描述吸引了,放下双手抱胸防御的手,聆听时脑海甚至不受控的补充着画面。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他最喜欢的是足球、乐高,观星这个爱好她一无所知。
“可他上了高一,有天晚上我在花园闲逛,却看见花园露台有很多佣人在收那些昂贵的观测设备,准备把他们搬进仓库。”
“再后来,我有机会遇到他,鼓起勇气问他为什么不看星星了,你猜他说什么?”
韩芮林的目光突然从回忆里抽离,像飞镖嗖地直直扎在她身后。
温白顿时紧绷着身体,不知如何回答。
“他说,‘即使是百亿年前的光,也能照在我身上。’”
“他当时的眼睛,像展会灯光下耀眼夺目的黑曜石,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那双眼竟可以那么亮。”
她目光黯淡,唇角撑笑。
“那一刻,我知道,他有喜欢的人了。”
温白的睫毛颤了颤,像蝶翼在晨露中轻轻一抖,目光像深潭投进一粒石子,荡开圈圈涟漪。她的指尖不自觉蜷缩又松开,摩挲着衣角被攥出的褶皱。
韩芮林没有等温白接话,继续说下一件。
“再后来,我从父亲嘴里得知了你的存在,我羡慕又嫉妒,又觉得自己不配嫉妒。”
“他决定出国十分匆忙,一个月办完了所有手续。”
“后来,他在国外顺利申请好常青藤大学后突然回来,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但他突然回来了。”
“他去找岑旭踢球,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拼了命要赢,最后前交叉韧带再次撕裂,医生说他再也不能踢球了。”
温白的眉头皱起来。
就在昨天,她听郝浔提起这件事,心底涌起的一丝好奇被决定斩断一切的决心淹没。
此刻,这件事再次被提及。
她心里隐隐透着不安。
温白没有说话,只静默垂头坐在原位。她的手攥着被摩挲地已然发皱的衣角,细密折痕好似层层叠叠的心事。
韩芮林看着她似乎不为所动发着呆的样子,轻声谑笑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背,像是在整理什么。
然后她抬起来,看着温白,声音虚浮却锋利,像一把正在割肉的钝刀子。
“你不知道他有多喜欢你。”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比如你大学第一年跨年夜,许愿说想看烟花。那年你学校后面的江边放了一场烟花。”
“你大二的时候,说想在水族馆里听一次钢琴曲。后来那家水族馆真的请了钢琴师,每周六下午。”
“你大三那年特别想拿一等奖学金,后来你拿了。但那年名额原本只有两个,临时多了一个赞助名额。是他通过一个公司捐的。”
“你大四那年——你许愿说希望失明的孩子能重见光明。那一年他捐了三家眼科医院。”
“甚至你抱怨那个城市四年来冬天从不下雪,你毕业前的冬天,是他花钱搞定一切,为你人工降了一场大雪。”
温白的瞳孔倏忽锁紧,眸光瞬间全部坍塌缩成两个幽深的黑洞。
这些隐秘的事,是她每当思念父亲,会微信发送的碎碎念!
每每被实现,已被她默认成天国家人的庇佑,是她心底最隐秘的温暖。
可...这怎会和他有关?!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攥紧袖口,关节泛着青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唯一清晰可闻的只有血管嗡鸣,血液逆流尖叫的跳动。
她终于不再是那副淡定模样,韩芮林终于撕开了她故作镇定的伪装,她嘴唇颤抖,下唇被咬住又送开留下惨白的痕迹,她想摇头否认,脖颈却像被灌了铅,只有细碎而徒劳的颤动。
“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