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玄英是惊醒的。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时,他猛地坐起身来,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那些模糊又滚烫的碎片。
他下意识朝身侧看去。
空的。被褥早已凉透,人不知何时便已不在。
玄英起身披衣,一边系着衣带,一边难免有些恼羞成怒——自己竟睡得那般沉,那人倒还有力气先行离去,也不知一大早又躲去了哪里。
他翻身下榻,正要出门去寻,目光却落在了案上那封静静躺着的书笺上。
玄英怔了一下,仇胄留的?看来“入乡随俗”还是有好处的,起码之前没见过仇胄的字。
“你来游说我,可曾劝过柏清欲,我替他盘算了两条路,他不走,非要挑那第三条死路,这等意料之外的事,当真令人不快,不过,他柏清欲不按我预想的路走,我仇胄又有何不能一反往日之行?他做好了牺牲的准备,那我便也叫他那计划落了空……你可还记得那小鬼弥果果额上的印记,那是女娲石的象征,有了女娲石,自然也就没他柏清欲什么事了,你可以叫他放心活得再久一些,至于你,体内的子虫已解,从今往后,你便自由了,只是奉劝你一句,日后对旁人,还是多留些心眼,你这个人,实在是太好骗了些”
笔锋在此处微微一顿,像是落笔之人迟疑了片刻。
“事已至此,我不得不承认,君沉吟的举动,确确实实改变了我对魔族人的看法,柏清欲那为爱求死的行径,我虽仍未能全然理解,却终究令我后知后觉地明白,爱,或许并非全是虚伪卑劣之物”
“长久以来,我将狸禄圣君的遭遇当作警钟,以此要求柏清欲不坠爱河,也许从一开始便是我错了”
“最后,是你让我明白了,无论对错,都被人坚定地选择着,是怎样一种滋味,此生也算无憾”
字里行间的语气,一改往日那副迂回难测的做派,像是仇胄终于将那戴了一辈子的面具卸了下来,连同那些弯弯绕绕的包袱一道,丢进了字纸里。
玄英捏着那封书笺,站在空荡荡的屋中,指节泛白。
不,仇胄还是老样子。他要做什么,仍旧藏在话语背后,这信看着分明是在告别。
“一个两个的都想死是吧”玄英低低说了一句,声线发紧,“那我也不独活”
他将信笺贴身收好,随即朝鬼族方向奔去。
然而,这一切在几个时辰前便已开始了。
仇胄到了鬼族,原本的打算是先礼后兵的,他准备告诉弥家家主,自己会用元神之力助其一族人托胎为人,并以神誓赐福其族人万世平安顺遂,而后再将女娲石带回天宫。
若弥家家主不允,那他便将其一族人的神魂打散,强取女娲石。
可他未料到的是,话刚说完,那弥家家主便朗声一笑:“得了天道机缘,在这魔界中自在数万年,已是幸事,如今,是时候还给天道了”
他拒绝了转世为人的相助。
随后,他将族人召至面前,一一问过,每一个得到的回答,都带着近乎豪迈的坦然,仿佛为三界赴死,本就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并无半分不舍。
那般场面,让仇胄肃然起敬,他甚至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曾险些毁了这样的族群所守护的世间,实在是莫大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