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一本新的便笺,开始写字。沈希希看见哥哥的手很稳,字迹依旧工整,但比平时多了几分力度:“致何老师及私塾诸同学:今日之事,舍妹年幼无知,受人挑唆,出言无状。璟臻代妹致歉,并愿捐助私塾画展所需全部费用,以表歉意与支持。——沈晏”
写完,他盖上私章,将便笺递给妹妹:“明天带去学校,亲自交给何老师。”
沈希希接过便笺,指尖微微颤抖:“哥,你真的要捐钱办画展?爹知道了会生气的……”
“爹那边,我去说。”沈晏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另一本账簿,“至于捐钱——这不是捐钱,而是投资。”
他又用上了商人的口吻,但这次沈希希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投资?”
“嗯。”沈晏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台灯的光,“投资一个更开明的未来,投资一群能独立思考的女子,投资……”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投资一个敢在废墟上盖新厂房的人。”
沈希希看着哥哥。灯光下,他专注地看着账簿,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但她注意到,哥哥今天拨算盘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计算什么很复杂的东西。
“哥,”她小声问,“你是不是……喜欢何老师?”
算盘珠子的声音突然停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蟋蟀的鸣叫。沈晏的手停在算盘上,久久没有动。
“希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有些投资,是不能用算盘来算回报的。”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沈希希听懂了。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私塾,何老师站在庭院里的样子——月白旗袍,挺直的脊背,像一株玉兰。
而哥哥站在窗前看夜色时,那个背影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我明白了。”她握紧手中的便签,“哥,你放心,明天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希希离开书房后,沈晏没有继续看账本。
他走到书房的博古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木盒——不是什么名贵木材,只是普通的樟木,但打磨得很光滑。
打开盒子,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枚铜纽扣、一小块沾着墨渍的西装布料、几张写了字的便签,还有那幅周晓芸的画——他特意要了复制品,原画还给了何思玥。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书桌上。
台灯的光照着它们,在深色的桌面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最后,他拿起那枚铜纽扣。纽扣在指尖转动,反射出暗淡的光。
今天下午,商会的人问他:“沈少爷,你这么大手笔支持女子私塾,图什么?”
他当时笑着回答:“图个长远——将来这些女子里,说不定能出几个女商人、女教师、女医生。这对社会是好事,对生意也是好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符合他一贯精明商人的形象。
但现在,夜深人静时,他对着这枚纽扣,却不得不承认——有些账,是算不清楚的。
比如为什么会记得她旗袍的颜色,为什么会留意她说话时的语气,为什么会在她受非议时,第一个站出来。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翌日午后,春光正好。
私塾的庭院里,紫藤花开到了最盛,淡紫色的花穗垂满回廊,风一过,便洒下细碎的花瓣。
何思玥正在指挥学生们布置画展——几块简陋的木板搭成展墙,上面已经挂了不少作品。
“何老师,这幅挂这里可以吗?”周晓芸踮着脚,手里拿着她那幅《码头晨光》。
“再往左一点……对,就这样。”何思玥退后几步,眯着眼打量,“光线正好能照到题字。”
阳光透过花架,洒在画上那行“一饼饱饥肠,双肩担日月”上,墨迹在光里微微泛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何思玥回头,看见沈晏从车上下来——今日他穿了身浅米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两颗纽扣,手里提着个藤编箱子。
“沈公子?”她有些意外。
沈晏走过来,先朝周晓芸点点头,然后才对何思玥说:“听说私塾要办画展,家妹昨日又惹了祸,我便想着,总该出份力。”他将藤箱放在石桌上,“这是画展需要的一些物料——画框、衬纸、还有几盒好点的颜料。”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何思玥拿起一盒颜料,是德国进口的温莎牛顿,价格不菲。
“沈公子太破费了。”她将颜料放回去,“这些……”
“就当是赔罪。”沈晏打断她,从西装内袋取出那张便签——沈希希写的道歉信,“家妹年幼无知,我已经教训过了。这是她的道歉信,还有我的一点心意。”
何思玥接过便签,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信写得很诚恳,最后还附了沈晏愿意捐助画展的承诺。
“其实不必如此。”她抬眼看他,“学生们之间的事,说开就好了。”
“要的。”沈晏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她脸上,“何老师可能不知道,家妹昨天的言行,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我查过了,是教育局的几个守旧派,想借机打压私塾。”
他说话时,语气很平静,但何思玥听出了其中的维护意味。
“沈公子对于女子读书,你为什么会投资女学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