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他镜片上跳跃,但镜片后的眼睛,她能看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有欣赏,有尊重,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温柔。
“好。”她终于点头,“我收下。”
庭院里传来上课的钟声。
何思玥将诗集小心地包好,抱在怀里。
“我该去上课了。”她说。
沈晏颔首:“我也该走了,商会还有事。”他走到月洞门边,又回头,“如果可以,我想希希跟着你学习,画展那天,我也会来。”
“好,如果沈希希同学同意,那我就和陈校长沟通一下,让她来我们班级。”
他走了。
何思玥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春光里。怀中的诗集贴着心口,暖暖的,像揣着一个小太阳。
周晓芸不知何时走过来,小声说:“老师,沈先生对您真好。”
何思玥没有回答。她翻开诗集,在扉页上看见一行小字:“愿吾儿见天地广阔,亦助他人见之。——母字”
字迹和诗集中的一样娟秀,但这一行写得格外用力,墨迹深深透入纸背。
何思玥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忽然间,她明白了沈晏所有的“投资”,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商人习气”背后,藏着怎样一颗赤子之心。
风又起了,吹动满庭院的画纸,那些画上的码头、街巷、人物,都在风里轻轻颤动,仿佛随时会活过来,走进阳光里。
何思玥合上诗集,走向教室。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春风里悄悄生长了。
自那日后,沈希希果然转到了何思玥的班上。
起初她还有些别扭,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不说话。
周晓芸主动搬过去与她同桌,把画具分她一半,小声说:“何老师今天教画紫藤,我总画不好枝条的转折,你帮我看看?”
沈希希抬起眼,看见周晓芸摊开的画纸上,紫藤的枝条确实画得生硬。
她抿了抿唇,接过笔,在纸上轻轻勾了几笔:“这里要柔一些,藤蔓是活的,不是死的。”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两个女孩交握的笔杆上。
何思玥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笑意。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日的主题:“观察与表达——画出你心中的春天。”
“不必拘泥于形似,”她的声音清朗,“重要的是,你看见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又想把什么传递给看画的人。”
沈希希听着,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想起从前在教会学校,老师总说“这里不对,那里不对”,却从不问“你想画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庭院里的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风里颤动,像无数小小的翅膀。
她忽然有了想画的东西。
几日后,沈晏来私塾接妹妹下学。他站在庭院的老槐树下,看见沈希希抱着画板从教室跑出来,脸上是罕见的兴奋。
“哥!你看!”
画板上是那株老槐树,但沈希希画得与众不同——她用了大片的留白,只在纸的右下角细细勾勒了几枝新芽。
新芽旁题了一行小字:“虽微末,亦向光。”
字迹稚嫩,但笔意已经有了章法。
沈晏仔细看着,良久才说:“画得很好。谁教你这样构图的?”
“何老师。”沈希希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说,有时候不画满比画满更有力量。就像……就像有些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有分量。”
这话说得很有何思玥的风格。
沈晏笑了,抬眼看向教室方向。何思玥正送最后几个学生出来,月白色的旗袍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看见他,微微颔首。
沈晏让妹妹先去车上等,自己走向何思玥:“希希最近……变化很大。”
“她很有天赋。”何思玥收起手中的教案,“只是从前被束缚住了。”
“谢谢你。”沈晏说得很认真,“不只是为希希,也为我母亲——如果她当年能遇到你这样的老师,也许……”
话没说完,但何思玥懂。她想起那本诗集,想起扉页上那句“愿吾儿见天地广阔,亦助他人见之”。
“是你母亲教得好。”她轻声说,“那些种子,早就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