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玥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作文。周晓芸的字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那些稚嫩却坚定的句子,像小小的火苗,在她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轻轻跳跃。
“可是我……”她的声音哽咽,“我现在的样子,怎么教她们?我自己都……都站不直了。”
“那就先学着站直。”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两人转头,看见沈晏站在那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提着药包,显然是去抓药了。
他走进来,将药包放在桌上,走到何思玥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思玥,”他看着她的眼睛,“谁规定老师就必须永远坚强,永远正确?你可以告诉她们,你也会疼,也会怕,也会想放弃。但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重要的是,疼过了,怕过了,想放弃了,最后还是选择站起来,继续走。”
何思玥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夜里的星,照进她心里那片黑暗。
“沈先生说得对。”陈校长点头,“思玥,真正的教育,不是教人永远不跌倒,而是教人跌倒了怎么爬起来。你现在经历的,恰恰是最生动的一课——教她们,人生会有风雨,但风雨过后,还有阳光。”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屋里的人,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阳光移过来了,照在何思玥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久违的、真实的温度。
许久,她睁开眼睛,看向陈校长:“学生们……真的还愿意让我教吗?”
“她们一直在等你。”陈校长说,“昨天沈希希还画了一幅画,叫《等老师回来》。画上是一个空着的讲台,黑板上写着半道没写完的题,窗外的紫藤开了,阳光照进来,满室金黄。”
何思玥的眼泪掉下来。她擦了擦,嘴角却慢慢扬起一个很轻、却很真实的笑容。
“好。”她说,“等我……等我好一点,我就回去。”
陈校长长长舒了口气,眼眶也红了:“好,好。不急,你好好养着。私塾那边,我先替你看着。”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私塾的近况,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何思玥一眼,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何思玥和沈晏。
沈晏还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不想回去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北平、广州,甚至出国。你想做什么都行。”
何思玥摇摇头。她看着窗外,看着那株在风里摇曳的梧桐,轻声说:
“沈晏,你说得对。真正的绿洲,不是永远风平浪静、水草丰美的地方。是哪怕经历风沙,哪怕被踩踏,哪怕干涸见底,但只要有一滴水,就能重新活过来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向他:“我想做那样的绿洲。不仅自己活过来,还要让更多在沙漠里行走的人知道——前方还有希望。”
沈晏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憔悴的痕迹还在,但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笑容也跟着在他脸上缓缓绽开,像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那不是他在商场上惯有的、带着算计或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纯粹的、从眼底蔓延到嘴角的舒展。
何思玥看着他,忽然发现沈晏其实很少这样笑。
大多数时候,他的笑意都停在嘴角,不达眼底——那是商人的面具,礼貌但疏离。可此刻,他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亮得像盛满了碎金子。
“你笑什么?”她轻声问。
“笑你终于回来了。”沈晏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我的绿洲,又活过来了。”
他还是蹲着的姿势,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像个虔诚的信徒,半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西装裤腿沾了灰,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有道浅浅的划痕,是赶路时不小心划的。
何思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伤痕:“疼吗?”
“不疼。”沈晏摇头,“跟你心里的疼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何思玥的手指顿了顿,然后轻轻覆在那道伤痕上。她的指尖很凉,但沈晏觉得,那点凉意像甘露,滋润了他连日奔波的焦灼。
“沈晏,”她看着他,“我可能……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会突然难过,还是会……”
“我知道。”沈晏打断她,“我都知道。但没关系,我陪着你。你做噩梦,我就叫醒你。你难过,我就抱着你。你走不动了,我就背着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像你说的,绿洲也会经历风沙。但只要根还在,就总能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