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气氛再次笼罩了房间。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沈晏不再踱步,他强迫自己静坐,但紧绷的背脊和不时望向窗口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送晚餐的侍者准时到来,面无表情地放下餐盘,又沉默地离开。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希望,似乎在随着暮色一起沉沦。
就在沈晏几乎要以为那支钢笔石沉大海、他们的努力付诸东流时——
周五下午,按照惯例,洗衣房的工人会来收取换洗衣物。
沈晏和顾辰昀将一张写有简略求救信息和国内紧急联络方式的纸条,小心地缝进了沈晏一件旧西装的内衬夹层里。这是另一条备用的信息传递渠道,风险同样很大,但多一份尝试,就多一线希望。
就在洗衣筐被抬走不久,房门被敲响,沈晏和顾辰昀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警惕地打开房门。
这次来的,不是送饭的侍者,也不是例行巡查的守卫,而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穿着体面灰色西装、举止严谨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名表情冷硬的随从。
“沈先生,顾先生,”来人用法语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请收拾一下个人物品,十分钟后,有人会护送你们离开这里。”
沈晏和顾辰昀心中同时一凛。离开?是转往更隐秘的囚禁地?还是……有了转机?
“请问,我们要去哪里?”顾辰昀谨慎地问道。
灰西装男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到了就知道了。请快一点,时间有限。”
没有选择,两人迅速收拾了仅有的几件随身物品。沈晏将那个贴身藏着的锦囊再次仔细检查,确认无误。
下楼,上车。
车窗被厚厚的帘子遮挡,无法辨别方向,车子在巴黎错综复杂的街道上行驶了大约半小时,最终停在了一栋看起来颇为肃穆的建筑物后门。
他们被带入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有洋人,也有华人。
其中一人,赫然是之前谈判代表团中一位持中立偏温和立场的官员。而坐在主位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法国老者,目光睿智而深邃。
沈晏和顾辰昀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惊疑不定。
那位法国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沈先生,顾先生。我是外交部的杜邦。我们收到了一些……令人关切的信息,关于你们近期……不太自由的处境,以及和会谈判中某些被掩盖的细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在沈晏和顾辰昀身上:“经过初步核实,我们认为,有必要重新听取你们两位,关于此次巴黎之行,以及你们所掌握情况的……完整陈述。”
沈晏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支笔……或者那件西装……难道,真的起了作用?
希望的火苗,在这一刻,猛地蹿高了一截。
沈晏调整了呼吸,将自己准备的资料和文件,分发给在座的官员,他清楚地表述了自己的想法。
等沈晏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沈晏放下粉笔,手心微微出汗,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坦荡地迎向李专员审视的目光。
顾辰昀也站了起来,补充道:“李专员,沈先生所言,句句属实。我们被非法限制期间,仍不忘职责,所整理之材料与建议,皆出于报国热忱。如今和会谈判陷入僵局,正需集思广益,破局而出。望专员能将我等意见及遭遇,如实上报。”
李专员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最初的冰冷:“你们的陈述……我会如实记录并上报。关于你们被限制行动一事,我们已接到相关反映,正在核实。在得出明确结论之前,你们可以暂时离开原住处,搬到代表团统一安排的酒店,行动仍受一定约束,但可以有限度地接触外界,接收信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晏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疲惫,又看了看顾辰昀:“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具体安排,会有人通知你们。”
没有立刻的褒奖,没有明确的平反,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转机!
从完全与世隔绝的软禁,到可以有限活动、接收信息,这意味着他们重新被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至少,不再是被彻底抛弃和污名化的对象。
沈晏和顾辰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多谢李专员!”两人齐声道。
离开会议室,走在略显空旷的走廊上,沈晏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全神贯注的陈述耗尽了他的心力,此刻松懈下来,疲惫和更深的思念如潮水般涌上。
他能有限度地接触外界了……
这意味着,他或许可以想办法,给思玥报个平安了!哪怕只是一封简短到极致的电报,哪怕要经过重重审查,只要能让她知道他还活着,处境在好转,也是好的!
希望,真的开始照进现实。
他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窗外巴黎阴沉的天空,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东方那颗明亮的星。
思玥,等我。
我离你和孩子,又近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