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
“嗯?”
“以后我走了,就埋在这树下吧。”
沈晏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看了很久,暮色里,她的脸苍白消瘦,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亮,那样温柔地看着他。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我不许你说这样子的话,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年。”他闷闷地说。
何思玥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那么稳,那么有力。像这二十年来她梦里听过无数次的那样。
夜渐渐深了。
沈晏没有挣脱,他就那样抱着她,看着窗外那两棵梧桐树,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没它们的轮廓。
他的眼眶也是热的,他偷偷的去医院找过医生,说她这个病有复发的风险。
可他不想去想,好不容易等到她,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没有发生的事情上。
他只想这样抱着她,一直抱着她。像这两棵梧桐树一样,枝丫交错,根须缠绕,永远不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沈念玥轻轻推开门,探进头来。
看见父母依偎在一起的样子,她愣了一下,又悄悄退了出去。
她站在门外,抬头看天。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洒在那两棵梧桐树上,洒在这间小小的院子,洒在她微红的眼眶上。
她在心里默默说:妈,您多陪陪我们,多陪陪我爸。
再多陪陪。
这么多年,你们彼此的思念太久了,久到我们以为没有再见面的日子;你们的思念太长了,长到跨别二十年,彼此都没有再婚,心里依旧住着彼此。
......
夜深了。
沈念玥在院子里站了不知道多久。
月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了满地。她低头看着那些交错的枝影,想起小时候,父亲常抱着她坐在这树下,给她讲妈妈的故事。
“妈妈是老师,教会学生许多知识。”
“妈妈是医生,救过很多人。”
“妈妈很勇敢,什么都不怕。”
“妈妈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样。”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讲着讲着,父亲的眼眶就红了。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开始懂了。
懂了父亲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懂了为什么过年时父亲总是多摆一副碗筷,懂了为什么别人给父亲介绍对象,父亲只是摇摇头说“我有妻子”。
她问过父亲:“爸,您等了这么多年,万一妈妈回不来呢?”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那我就一直等。”
“等到什么时候呢?”
“等到等不动的那天,等到我收到她消息的那一天,等到我离开的那一天,或许老天爷可怜我,舍不得我等那么久,会让我知道你们母亲的消息。”
沈念玥那时候觉得父亲傻。这世上哪有人等一个人等二十年?
可现在她懂了。
不是傻。是爱。
是那种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的爱。
是那种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离死别也断不了的爱。
是那种哪怕全世界都说你回不来了,我也要等下去的爱。
屋里传来轻微的说话声,是母亲在笑。那笑声轻轻的,却暖得像春天的风。
沈念玥听着那笑声,眼泪终于落下来。
妈,您知道吗?
您不在的这些年,父亲一个人扛起了所有。他带着我和哥哥逃难,带着我们找住处,带着我们过日子。他白天忙工作,晚上哄我们睡觉,夜里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
他从不跟我们说苦,可我们知道他苦。
他从不跟我们说想您,可我们知道他想。
因为他看您的照片,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因为过年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喝酒,喝到半夜。
因为每次有人从南方来,他都要打听很久很久,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姓何的女医生。
他等了您二十年,没有一天放弃过。
沈念玥抬起头,看着那轮圆月。
月光那么亮,那么温柔,像母亲的眼睛。
她轻轻说:“妈,您一定要好好的。您和我爸,一定要再多陪陪我们。把那些年错过的,都补回来。”
屋里,何思玥靠在沈晏肩上,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轻轻的,睡容安详。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把那些病容都柔和了几分,让她看起来像许多年前那个在梧桐树下等他下班的年轻女子。
沈晏没有睡。
他低着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苍白的唇色。
他轻轻抬起手,把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她耳后。
“思玥,”他极轻极轻地说,“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
沈晏把她抱得更紧一些。
“以后每一天,”他说,“我都会这样抱着你。把那些年错过的,都补回来。”
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它们的根紧紧缠绕,它们的枝紧紧相依。
像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