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温瑜愣住了,他从未想过道谢还要准备报酬。在宫里,所有人伺候他都是天经地义。在江湖这些时日,沈四和孙二娘帮他也从不求回报。
“我、我身上最值钱的就是那头驴了……”他小声嘟囔,“要不把大米饭送给你?”
言迩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将他困在灶台与自己之间。
“殿下觉得,臣缺一头驴?”
别温瑜后腰抵着冰凉的灶台,心跳莫名加速:“那你要什么?”
“今夜月色不错,陪臣去个地方。”
“现在?可是门禁……”
“翻墙。”言迩道,“还是说,殿下不敢?”
这话立刻激起了别温瑜的好胜心。他想起昨夜乱葬岗的遭遇,又有些犹豫:“该不会又是去蹲乱葬岗吧?”
言迩低笑:“这次是个好地方。”
两人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别温瑜人生中第二次干这种事,早已轻车熟路。
淮安城的夜市还未散尽,言迩带着他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是座废弃的钟楼。
别温瑜气喘吁吁地爬上楼顶,整座淮安城在月光下铺陈开来。运河如银练穿城而过,万家灯火与天上星子交相辉映。
“好美……”他扶着栏杆惊叹。
言迩站在他身侧:“比之宫中的琼楼玉宇如何?”
别温瑜望着远处孙二娘家那盏熟悉的灯笼,轻声道:“这里看得见人间。”
言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殿下可知,先帝曾在此处设立观星台?”
别温瑜惊讶转头,发现钟楼中央果然放着些古朴的星图与仪器。言迩执起星官用的千里镜递给他:“试试看。”
别温瑜凑近千里镜,忍不住轻呼。
“快看!是明月桥!你知道吗,船娘说到了中秋之夜,这桥下能映出三个月亮呢!”
他生怕言迩不解其中意趣,急忙放下千里镜,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夜风恰好在此刻拂过,吹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他身后,是缓缓流淌的运河,是人间万户温暖的灯火,是泼洒了漫天遍野、碎银一般的璀璨星河。
而他就站在这片天地至景的中央,眼眸比星河更亮,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与热忱,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天上一个,水里一个,”
他轻轻抬手,指尖虚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笑容干净得不可思议。
“心里还有一个。”
别温瑜说完这句,才反应过来不对。
言迩此刻的眼神很不一样。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疏离的从容,像是……明月桥下荡漾的水波。
“那你心里,”别温瑜鬼使神差地问,“装着月亮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过逾矩,像是要贸然踏进对方严防死守的领地。
言迩没有回避,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曾经没有,现在没有,以后……谁知道会不会有个小月亮突然闯进来?把我这方清净天地,搅得不得安宁。”
别温瑜心底泛起微小的失落,但蓬勃的好奇心很快占据上风:“那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言迩索性走近几步,手肘懒散地撑在石栏上,与别温瑜并肩望向万家灯火。
“首先得圆润些,抱着暖和。家世嘛……最好要显赫些。毕竟我这人娇气,需要有人护着。最重要的是得有钱,倒不图花销,单是看着金银成堆,便觉欢喜。”
夜风突然变得有些凉。
别温瑜嘴角浅浅的笑意一点点淡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襟,想起南陵王府那空荡荡的祠堂,想起那头在孙二娘家寄养的驴子,那点失落变成了石灰,把方才吃下去的那碗面在胃里凝成了沉甸甸的石头。
“景色看够了,该回去了吧。”
言迩闻言,侧过头端详他片刻,道:“这是在耍什么脾气?”
“……”
“我故意放出消息,说那黑衣人未死,还吐露了些线索。”言迩道,“今夜牢里必定热闹。这钟楼,正好看戏。”
别温瑜闻言立刻忘了那点小情绪,眼睛亮晶晶地扒住栏杆:“当真?会有人来劫狱还是灭口?”
“灭口。毕竟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言迩说着,翻身越过栏杆。
别温瑜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抓。这下面可是数十丈高的钟楼,摔下去怕是比他先见到南陵王夫妇。
却见言迩轻巧地反手一撑,悠然坐在栏杆外侧,双腿就在外面悬空着晃啊晃,看得别温瑜心惊肉跳。
“咱上次聊天说到哪儿了?”始作俑者浑不在意,偏过头看他,“我的武功?”
“比、比我皇兄如何?”别温瑜声音都在发抖。
言迩沉吟道:“端王殿下年纪轻轻已至半步宗师,自然是天纵奇才。至于我……”
别温瑜急得去拽他衣袖:“你倒是说啊!吊人胃口算什么本事!”
言迩任由他拽着,眼底浮起些许笑意:“鄙人不才,略胜半招。”
别温瑜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
得了肯定,别温瑜这才轻哼一声,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衙门方向。言迩坐在他身侧栏杆上,悠闲地晃着腿,哼起不知名的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