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温瑜当真早起跟着言迩习武了。
孙二娘煮茶路过时见有趣,便驻足看了片刻,后面实在是不堪入目,终于看不下去摇头离去。
孙二爷打着哈欠经过,惊得差点咬到舌头。老爷子痛心疾首地嘟囔着“世风日下”,掩面疾走。
无怪乎路人侧目。
此刻言迩正从身后将人整个圈在怀中,左手在别温瑜腰侧细细丈量,右手握着人家的手共同执剑。
用的还是偷拿的李回心的佩剑。
本该是明目张胆的占便宜,偏生别温瑜眼睛亮得像是盛满星星,非但毫不抗拒,反而主动往后靠进那方胸膛,仰着泛红的脸笑得见牙不见眼,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欣。
言迩被那炽热的目光烫得偏过头去。
这小傻子究竟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他指尖在少年腰侧暗示性地划过,对方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言迩心下叹了口气,决定换个方式暗示。
他握着别温瑜执剑的手突然向前一送,剑尖精准挑落枝头海棠。花瓣纷扬间,他贴着少年泛红的耳廓低语:“殿下想学什么招式?”
“有、有什么可选的?”别温瑜耳根发烫,“要那种……冷门又惊艳,厉害还好看的。”
言迩略一挑眉。这要求听着怎生耳熟?倒像是照着他的红线描出来的。
他故作不解地沉吟片刻:“倒真有一套,太平山庄不传之秘,流云剑法。”
别温瑜眼睛霎时亮了:“流云剑法?是话本里说的那个‘剑似流云无定势’的绝学吗?”
“正是。”言迩道,“不过这套剑法需两人合练,殿下若想学,得找个心意相通的搭档。”
“言大人可以教我啊!”别温瑜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失言,慌忙找补,“我的意思是……这里只有你会……”
言迩眼底掠过浅淡笑意,正要开口,忽听得身后一声脆响。
李回心立在廊下,脚边是摔碎的茶盏。她面无表情地盯着言迩手中那柄属于自己的佩剑:“我的剑,用得可还顺手?”
别温瑜吓得往言迩身后缩了缩,小声道:“她怎么走路都没声的……”
言迩从容收剑入鞘,将佩剑抛还过去:“正要谢过李女侠借剑之情。”
李回心接剑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气是笑:“言大人教得真好,连太平山庄的镇派绝学都敢拿来哄孩子。”
“不及李女侠忍功了得,能与仇人虚与委蛇至今。”言迩回敬。
别温瑜困惑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只觉得两人话里有话,字字都带着刺。
李回心道:“我的事,不劳皇城司费心。真相,我自会公之于众。”
“七年了,女侠的真相可曾写好草稿?还是说,你早已成了苏怀信的共犯,舍不得……”
话还未说完,剑光已如雪练破空而来。言迩青衫微动,揽着别温瑜的腰侧身避开。
“站远些。”
别温瑜被轻柔力道推向廊柱,只见两道身影缠斗在一处。李回心的剑招狠厉如骤雨,每式都带着七年积郁的痛楚。言迩始终游刃有余地格挡,红线自袖中游出,在剑影间织成密网。
“你明知花苗是被构陷!”李回心怒道,“当年苏海分明是……”
“那与我分说有何用?你该告诉天下人。”言迩旋身避开致命一击,打断她道。
李回心的剑尖颓然垂落。
是啊。
在这里宣泄怒火有何用?
朝他们嘶吼有何用?
她只是个困在往事里的懦夫。
七年来每个深夜反复撕扯的记忆汹涌而来。苏海临终时难以置信的眼神,苏怀信递来的那盏温茶,花苗师姐浑身是血仍将她护在身后的单薄背影。
有什么用呢?
她忽然转向廊柱后探头张望的别温瑜:“你身份尊贵?”
“我?”别温瑜茫然指向自己鼻尖。
“自然尊贵。”言迩顺势将少年往前轻轻一推,“连端王与谈阡都要礼让三分。若非如此,何须本官亲自护卫。”
李回心沉默片刻,道:“好。”
直到被拉着走出后院,别温瑜仍有些恍惚。这两人究竟达成了什么约定?自己怎么就被这位冷若冰霜的女侠单独带出来了?
经过前厅时,孙二娘正踮着脚给客人找零,见状扬手抛来个钱袋:“捎些新鲜莲蓬回来,这两日燥得慌……哎!您那桌再加十文!”
“嗯。”
听着李回心这声自然的应答,别温瑜惊得眨了眨眼。今日的日头,莫非是打西边出来的?
二人沉默地走在青石板路上。别温瑜偷偷打量着李回心,终于按捺不住好奇:“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乱葬岗。”
“又去?!”别温瑜险些崴了脚,“那儿除了坟头还有什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