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迩望着天际那轮孤月,沉默了很久。
“有的人,路走得太远,远到已经看不见来时的灯火了。端王殿下会按律处置。至于燕四公子能否回头……要看他自己,还愿不愿意转过身。”
他说着,起身欲走。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身后传来清晰的“咚”一声。不是瓦片松动,是膝盖落地的闷响。
言迩顿住脚步,回头。
燕辞南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头颅低垂,双手端正地置于膝前。
那是臣子见上官的礼数。
可就在方才,他们还在屋顶并肩而坐,像许多年前一样,分饮一壶酒。
言迩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
寻常被人跪惯了,他连眉梢都不会动一下。唯有此刻,看着这个曾与他分享过整个年少荒唐的人,如此清晰地跪在咫尺之外,他才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不是身份,不是权势。
是时光。
眼前这人一跪,缓慢而清晰地,将他与那段鲜衣怒马、不识愁的少年时光,彻底割裂开来。
“言……大人。小四心思狠毒,意图伤害世子,罪无可恕。若是……若是要临刑……可否……让我这个做兄长的,再去看他一眼。”
燕辞南伏下身,额头轻触冰冷的瓦片:“他长成这个样子……是我教导无方。”
言迩静立了片刻。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燕辞南翻进他暂居的客栈小院,袖中揣着两壶刚烫好的黄酒,笑得眉眼飞扬:“言兄!就知道你没睡!走,屋顶喝酒去!”
那时他们还不必称“大人”,不必跪,不必隔着君臣、律法与血淋淋的罪责。
他最终没有去扶。
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了这一礼的正锋。
“起来吧。尚未定案,何来‘临刑’之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会安排。”
不是“指挥使准了”,也不是“皇城司允了”。
是“我会安排”。
燕辞南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缓缓抬起头。微红的眼眶里有感激,有愧悔,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钝痛。
“多谢……言大人。”
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言迩下意识伸手虚扶,指尖在将触未触时又收了回来。
有些距离,一旦拉开,便再难回到从前。
“回去吧。”言迩转身,“夜深了。”
燕辞南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处,看着言迩的背影融进月色里,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两人还在江湖上飘着,偷了客栈后院最后一坛女儿红,坐在河边看落日。那时言迩勾着他的肩膀说:“等咱们老了,就在这儿盖个草庐,你算账,我钓鱼。”
后来草庐没盖成,江湖也散了。
燕辞南最后看了一眼那轮孤月,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屋顶。
别温瑜将燕辞西托付给燕钟照看,这才折回西厢。推门而入,屋内一片昏暗,他正要唤丫鬟点灯,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门板后。
“言迩……唔!”
温热的唇覆了上来,带着些许夜风的凉意和不容分说的占有。别温瑜在喘息的缝隙里努力偏开头,小声问:“怎么了?不开心?”
言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额头抵着别温瑜的,呼吸有些沉。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看到燕辞南了。他跪我。”
别温瑜怔了怔,抬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拍了拍:“因为燕辞北的事?”
“嗯。”言迩将他更深地拥进怀里,“很多年前……我们也曾像你与燕辞西那样,勾肩搭背,喝酒胡闹。如今他跪在那里,叫我大人。”
别温瑜听出了底下那层暗涌的疲惫。那是一种目睹故人被岁月与命运磋磨,却无能为力的倦意。
“你很难过。”
言迩沉默了很久,久到别温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很轻地说:“我只是觉得……人这一生,怎么走着走着,就把从前的自己走丢了呢。”
别温瑜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仰起脸,借着窗外漏进的微光,望进言迩那双总是含笑、此刻却蒙着薄雾的眼睛。
“言迩。你没有把自己走丢。”
他顿了顿,声音更软了些:“你只是长大了。就像……就像我爹留给我的那把匕首,小时候我只会用它削木剑、刻小人,现在我知道它能斩断锁链、也能护住想护的人。你还是你,只是见过更多风雨,也担了更重的担子。”
他捧住言迩的脸,很认真地说:“言迩,人会长大,会戴上不同的面具,会站在不同的位置。”他将掌心贴上他的心口,“但只要这里没变,你就永远是我认识的那个言迩。”
“燕二公子跪的是指挥使,可若有一日他再遇危难,深夜翻墙来找你,你会不开门吗?”
言迩望着他,眼底那片沉郁的晦暗,像是被月光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角。
许久,他低头,将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别温瑜额头。
“不会。”他说。
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温度。
“小瑜儿,你真是……”
真是我的归处。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却全都化在了骤然收紧的臂弯和落下的吻里。这个吻不同于方才的急躁,而是温柔而绵长,像在确认,更像在汲取某种足以抚平一切皱褶的温度。
“瑜儿,屋里怎么不点灯?”
别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近得几乎就在耳畔。
别温瑜慌忙从言迩怀里挣出半寸,手忙脚乱地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言迩仍揽着他,只略略抬眼望向门扉的方向,眼底的雾气早已散尽,恢复了往日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