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笑容明媚张扬,仿佛身处春日繁花之境,而非此处,血腥满地。
积聚的滚胀情绪汩汩燎动,六十八面无表情地看了半息,径直越过。
“诶,诶,诶?”女孩语气缓缓,又在每一个字的尾音吐出时,微微上翘。
她道:“你不好奇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不想做个了断吗?”
六十八微顿,听出了若有若无的试探,却没有停留太长时间。
女孩追上来,像是没有发觉她浑身的杀意,若无旁人地叽叽喳喳:“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你受伤了哦,不痛么?你身上的血是别人的吗?能在一个真实之所,制造出一个与阵法相结合的地方,定然不是等闲之辈,你现在是想找人算账吗?我觉得以你现在的状态,做不到哦,是谁把你变成这样子的?你会见谁就想杀吗?素不相识的也会吗?你方才是真的想杀我吗?倘若你真的动手,我是不会白白被你杀的,我会还手的,你真的不跟我走吗?我可以在你恢复之前,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六十八周身杀气一抖,女孩言语繁杂,比一三四和九十一加起来都多。
后边人快步,直接挡在前面。
六十八脚尖一挪,女孩也跟着动,再挪,她再动,反反复复五次,不得以,六十八只好停下脚步,但见女孩笑意吟吟:“至少,不会被那些人找到。”
她看着人眉眼弯弯的时候,仿佛会将你整个都小心地放入眼中,仿佛在这方宽广无际的世间,你是独特的珍重。
六十八试图继续往前走,可是腿屹然不动,她说不出缘由,或许是心底明白,女孩不会轻易放弃。
“你现在还想杀我吗?”女孩自问自答,“你想杀我。”
是的,六十八想杀她,这份杀意与谁是谁都没有关系。
“唔……”女孩若有所思道,“不正常,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她双眼亮晶晶,盛满期待。
六十八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她遇见的大部分人都是尖锐的,死气沉沉的,她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唯独没有见过像女孩这种人。
她莫名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处理,杀不得,推……隐隐觉着不好。
没法,只好如以前一般,缄口不言,她迈开步伐,结果对方缠在身边,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吵吵闹闹,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进耳朵。
从天上飞鸟,地上花草,海里奇物,到天下琐事,都是六十八不曾见过的模样,她从未踏出孩童圈下的圆,孩童亦不会允许。
望不到边的血海广阔无垠,脚踩在上面,啪嗒,啪嗒,却溅不起任何水花,不会给足下带来缕缕鲜红,布料凝聚的血珠滴落,刹那相融。
六十八搞不懂,她搞不懂的事情有很多,现在多出一个女孩。
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什么时候会离开,什么时候能闭嘴。
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分明那么多人死在她手里,分明就连女孩,也差点成为丝下亡魂,为什么能如此毫无芥蒂?
没有理由。
不同于血腥的清香钻入鼻尖,六十八顿时拉响警铃,不等动作,耳垂上的本命法宝传来被触碰的感触,浑身陡然汗毛直立,多年对于危险的本能驱使她不再动弹。
女孩慢条斯理地挑动着夹杂在红流苏里的银丝,语气不复暖意,懒洋洋道:“刚进来的时候,我就在好奇,你看起来很像戮灭。”
六十八眼尾暗暗瞥过,正正对上她微凉的眸子:“但是,你不快乐。”
血海寂静。
“你没有因为杀戮快乐,相反,你在愤怒。”
无声短暂,心跳在这一刻,似乎也放轻许多。
流苏在指间拂落,女孩歪头,瞳孔里是毫不掩饰的探究,还有六十八看不懂的神色:“你好像一直在哭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六十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后退。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反应如此剧烈,好像有一团火,一团火,总是在烧她,谁的火,是谁的火?为什么会有火?
它不是凭空出现,不是突然存在,它早就被她近似抽筋剥骨地丢弃,徒留小小的六十八,一个人缩在烈火里,妄图能用湿湿嗒嗒的泪水将它浇灭。
蒙住眼睛,背过身,就当无视,就当脚步还能继续向前。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
丢掉自我的人,怎么可能往前?
她一直都被困在牢笼里,孩童造的,别人造的,自己造的,一层又一层。
明明在血海里杀死最后一个对她有杀心的人时,不需要女孩提及,她已经明了,不过是潜意识还不愿意立即承认罢了,她只知道,她对孩童的杀意,对他们的杀意,对一切的杀意,包括对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世界。
理智与杀意犹如双弦乐,不断拉扯,呕哑嘲哳。
六十八说不出现在是怎样的心情,逃避已久,还在小心翼翼试探的东西,就这么被一个陌生人轻而易举地看穿。
另一团火撩上脸颊,目光躲闪,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
一直走,一直走,女孩没有追上来。
*
是真正的考验吗?
耳边静悄悄,就连走动的风都没有分毫。
杀死一个对自己没有任何杀心的人,杀死一个离奇,如同鬼魅般能够窥视自己心中所想的虚影?
她是假的吗?
六十八步履未停,攥住胸口。
“我很凶么?”女孩低落道,“你压制不住的杀意,是对我的吗?”
否则,为什么这片血海还没有消失?
“哎呀,你真的不跟我走?一下子嘎巴死掉好可惜的,不要马上就做出要去送死的决定,再试一试嘛,试试另一种活法,如果最后还不满意,你再好好骂我一顿,骂我为什么要让你继续受苦好了。”
六十八越走越快,周身杀气几近与灵力凝聚。
“你甘心吗?”
脚步猛地停下,就在六十八怔愣的短短空档,女孩跟猴儿似的,飞快窜过,一把扑上,钳住:“这可由不得你!”
“嘭!”两人霎时失去平衡,齐齐摔下血海平整的镜面。
被禁锢的人试图制止,双手却动弹不得,腿一蹬,堪堪鲤鱼打挺,就被女孩重新拉回。
“嘭!”
女孩毫无感情地说道:“啊,好疼好疼啊,你不要动啦,好疼啊。”
六十八宛若未闻,正欲直直碾过后背,像是猜中被意图,女孩越发用力:“搞得我现在还没有了解事情始末,就已经开始讨厌他们了,还有你!怎么比我还犟!”
也不知是哪句话有所触动,六十八几不可察地怔住。
“好了好了,虽然这样做不符合我的准则,可稍微变通一下也不是不行,我不喜欢他们,所以我帮你,我帮你,但不是现在,给我点时间,我调查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