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跨过家门时,我的曾祖母正在对着我们的命运呐喊。
我和所有能有机会见证这一刻的我的家人们,共处一室。
祖母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沟壑纵横的脸上静默地淌下两行清泪。曾曾祖母的身影掩藏在黑暗里,令她披着织锦披肩的佝偻身躯像某种永居在沼泽里的老女巫。而母亲那肃穆到仿若古希腊雕塑的脸上也头一遭浮现出了动容之色,半边脸上冰冷的黑色眼罩下那颗缺失的眼睛似乎都在努力睁大。
她像个无情的法官那样用剑尖般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整个世界,仿佛要用眼睛将这一刻摹印镌刻,永恒地记录下来。
凝固到近乎神圣的空气里,我的脚趾藏在鞋子里动来动去,偷偷踩着鞋垫玩。因为这段冗长的沉默太过枯燥,我甚至把注意力从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里拽了回来,拘谨地屏息凝神,直到这愈发可怖的,独属于大人们的沉默令我唯恐被你按下遥控器的换台按钮,焦急地夺过了话筒。
众人沉默的档口,我突然说:“你肯定听不懂她们都在神神叨叨地说什么吧?”
在曾祖母颤抖着指尖维持拥抱天空的姿势停下了高呼的空隙,我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颊肉——这个动作想要从我那面黄肌瘦的脸上完成可谓高难——然后就着这股痛感平地惊雷般直视着神龛开口。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男是女,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你几岁了——但我想,既然是你找到我,那你的心应该和我的年龄差不太多。”
我看着神龛,看着那面镶嵌其间、表面光滑清晰,却映照不出任何一件此间事物的镜子。
那是家族的最珍贵之宝物。
传说,它联系着另一个世界,当名为厄里斯的裂隙张开,镜子的另一端便会投下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视线。而正因如此,任何此间之物都不可能出现在镜中,它是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小门,保守着那厢的秘密。
可如今,我能清楚地在镜子那光滑的表面上看到自己顶着个硕大光圈的干瘪小脑袋。
“咳!”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没关系,你不用管她们,我家里人就是这样的——反正以后也是咱俩一起玩,大人的事妨碍不到我们的关系!你叫什么呀?”
一段寂静。
“虽然我听不到你说话,不知道你的回答,也不可能看到你,但是……”
稍息,
立正。
“你好!!我是主角,今年9岁!爱好是面对困难,解决困难!理想是活下去!”
“……”
短暂的,屋内隆隆地四处都回响着我的声音。
镜中忠实地映照出了我的表情,我发觉自己笑得愚蠢10/10,这张脸和这个笑容递到晾衣绳旁边,可以直接拿去晒被子。
“那个,不好意思……你大概还没理解现状,这样和你解释吧:只要我活着,就可以解除家族的厄运诅咒——”
“如果我想要活着,就必须开始讲述一个有人观赏的故事。”
一股热流开始从噗通噗通的心脏上升,蔓延到脸颊额头。我强迫自己的嘴唇不要颤抖,声音不要变形……这些事情做起来易如反掌,我挺起胸膛。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自己做出决定。
虽然略有些可惜,因为这次决定早已在我出生前就被注定。
我用两只手的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我,绝对一番的主角。”
只有主角的故事不是故事,毕竟,就算她可怜到一个配角都找不到,最起码也要有个看客。
随即,那两只细瘦的小手转了过去,大拇指向着镜子的方向遥遥按下,就像蜗牛的触角。
“你,绝对一番的读者。”
我嘿嘿一笑:“假如我卖萌/耍帅,你会参演我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