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地在一片蔚蓝的海前停住了脚步,而就在那片渺远的深蓝之中,几乎在天际线上,有一座形似探出水面呼吸的鲸鱼的绿色小岛,就像落在深蓝绸布间的一块可爱的碧绿陶土。
“我来了!等着我,我游也会游过去的!!”振臂一挥,我踮起脚尖,像颗果子那样从树上“咚”得落下。
出发,于是我向着大海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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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最后一次为我指明方向。
她说,“往鲸鱼岛去”。
所有亲族百年来代代传承的祈盼、甚至于哀求,都在我的脑瓜正式顶上了光圈之后成为了耳畔苍白的风声。
她们不再提出要求,甚至不再以痛苦打动我,所有人都在这时选择了放手一搏,只有她还在凌厉地逼视,唯剩的眼珠没有承载任何东西,仅仅是那样冰冷严肃地盯着我,语气如常地下达最后一条指令。
她总是对的,她们总是对的,拼尽全力活下来的大人们,拼尽全力让我活了下来。不管需要付出多少代价,不管需要费尽多少心思手段,她们总能给我尚未启程的人生填上正确答案。
“鲸鱼岛在哪?”
“去那里做什么,那里有很多亟待我解决的困难吗?”
我已经半只脚踏出家门,彼时正在狠劲束缚那激动到乱跳的心脏,艰难刹车,回头仰望。
“还是说那里有鲸鱼?好诶,我还没见过鲸鱼!”
“……”
“好吧不和你开玩笑了老妈,我知道肯定是那里有我可以找的人——你绑架占卜师了?——放心吧妈妈,我会找到很多很多配角参演我的故事,让大家能幸福地活下去的。”
“别跟我说再见,我也不会对你说的,妈妈——哦不对,玛丽。”
“你说过,我即日起不再姓德斯蒂尼了。”
从前,我没有名字只有姓氏,如今,我连姓氏都被剥夺了。
玛丽总是沉默,叫她开口说一句废话比登天还要难。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独角戏,这也很好地锻炼了我的脱口秀功底。等着有机会表演给你看哦。
“你说我要叫玛丽苏,只要叫这个名字就能活得幸福圆满,但我觉得不太好听。”
“你又说金这个名字很重要,所以我要叫金,以后我就叫玛丽金。”我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一锤定音。
“但是,”
“但是!孩子继承族亲的名字被叫‘小玛丽’什么的,太没意思了!太没特色了!
谁要活在你的阴影里变成你的缩小号啊?我会让我的朋友喊我‘小金’,就是不带你,略略略——”
我用食指拉下自己的眼睑,吐出舌尖,做了一个因为瘦脱相的面孔完全不可爱反而很惊悚的鬼脸。
“德斯蒂尼一家子笨蛋!玛丽是里面最笨的那个!”
都怪祖先非要活下去,都怪曾曾曾曾曾曾曾祖母非要生下曾曾曾曾曾曾祖母,曾曾曾曾曾祖母非要生下曾曾曾曾曾祖母……(下略)玛丽非要生下我,最后她们把全家人的自由和幸福都拜托给一个从小都没见过曾曾曾曾曾曾曾祖父、曾曾曾曾曾曾祖父……(下略)父亲,在短暂的童年能接受奢侈的六代同堂家族教育的同时,接受六代丧偶式家族教育的九岁小孩。
“别让我知道爸爸是谁,反正多半也早让你克死了。但他要是真的叫金,还能让我遇上,那到时候就走着瞧吧!”
我要狠狠地揍他,问他为什么不来救自己那哭得撕心裂肺不停拒绝却无助到只能妥协的小孩。然后给他指路,让他回德斯蒂尼家狠狠地揍玛丽!
可恶的老妈,可恶的老爸,可恶的祖母,可恶的祖父,可恶的曾祖母,可恶的曾祖父……(下略)可恶的德斯蒂尼!
可恶的天命。
气愤地骂完,我对自己骤然滋生于心底的咒骂进行了片刻的反省,但很快又理所应当起来。反正我是小孩,小孩任性一点怎么了?我今年才九岁。
要说任性是谁教的,那全怪笨笨玛丽——只教听话不就好了,也不要教我哭嚎和咒骂。如果我是个听不懂反讽和黑色幽默的小孩,一切会更简单,大家会更安心。
现在搞得两个玛丽都成了笨蛋,要是没人爱看笨蛋的故事可怎么办。
“……”
有海潮的声音。
出发!我将永不回返,我将永不回返,因为没有回来的路。
我头也不回地向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