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不算我。如果我不在,你肯定很伤心。他别说带你一起冒险了,要不是凯特告诉你,你都不知道他还活得好好的——”
“变成那么厉害的猎人,竟然不带你一起玩,去了那么多地方冒险,连发生过什么故事都不和你讲。金和玛丽一样是‘绝对不可以剧透’派吗?太可恶了这些人!”
我开始义愤填膺。
“这些可恶的家伙,只因为是孩子就小看我们吗?有没有资格跟上他们,那也要等养大一点再说啊。玛丽不仅撒手就把我放生了,还在教育期间态度极其恶劣,我一点也不想再和她有半点瓜葛,只想走出心理阴影。所以还是金好,我要当小金,不当小玛丽。”
小杰的表情愣愣的:“小金的名字是因为……”
我噘起嘴来,嘘声连连。眼睛不受控制的乱瞟,被当面点破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不好意思了。
小杰咧嘴一笑。
我把揣在裤腰里的猎人执照从衣服底下拿了出来,放回到小杰手里,它带着明显的体温,不再那样冰冷又遥远。
“还给你了。别担心,小杰,我们既然是混蛋家长的倒霉孩子,必定能成为更厉害、更潇洒又更温柔的人。你会亲手将它还给金的,之后,还能回家给米特阿姨讲故事!”
小杰把金的执照丢到了床头柜上,莫名其妙地维持着他那一脸萌到看了能幸福到冒泡的笑容,柔软的手脚紧紧缠上来,把我往他怀里塞。
被子都缠住脚踝了啊,小杰你要保持这种差劲的睡姿吗?
隔着背心,我从头到尾摸过他的脊椎骨,小杰触电般嗷一声叫了起来。
“睡姿不好,影响脊柱发育的。嗯……但我不是专业医生,什么都摸不出来,小杰应该还蛮健康的吧。”
小杰用一种懵然又委屈的疑惑表情看着我:“小金不需要我陪了吗?”
我把他到处乱放的手脚归位,蜷成虾米只为牢牢抱住我的脊背伸平:“好了,至少在有意识的时候注意睡姿,小杰的身体非常柔软,更要当心发育期间不能变形。”
“诶,这么可怕吗?”
看着瞬间将自己服服帖帖平躺在床上,摇身一变木乃伊的小杰,我翻身趴起,挪动手肘爬到他身侧,再把额头落到他耳边的枕头上,学着猫的动作伸展落下身体,做出袒露后背的意味。
“当然可怕,你摸摸我就知道了,虽然也有以前诅咒的缘故,但是才伏案一两年就因为不良姿势脊柱侧弯了哦。”
小杰吓得从被里弹了起来。
“诶?诶?那是可以治好的吧,现在应该不会有事了吧……”
他的手指小鸡啄米一般又惊慌又迷茫地在我的后背上点了几下,随即立刻动手把我翻了过来,手脚摆好身体伸平。掖完被角,他“哧溜”一下钻到我身边,如出一辙地躺好。
我们两个躺得板板正正,仿佛两条晒太阳的海豹。
“……”
“小金。”
“嗯?”
“如果你有给我写台词,随时都可以叫我读。”
“……”
倦意袭来,一整天的疲惫在此刻沉积、消化,柔软的被褥和寂静的黑暗造就最温暖的摇篮。
“我以前姓德斯蒂尼。”
“除我以外的德斯蒂尼,小时候都是乱七八糟不成人样命悬一线地长起来的。”
“一直以来,都是切身体会过痛苦的前一代人在穷尽一切帮助下一代人。虽然现在我们终于都摆脱了诅咒吧,也不用考虑那些事情了。”
我靠近对方的那只手摸索着,很快抓到一个温暖的小手。小杰不知为何正抓着床单,被我摸到时手指骤然一松,轻轻拢起我的那些指甲都又软又薄的火柴棍似的手指。
“但是能向外人求助的,只有结束这一切的我。”
“她们终于能够尝试用这个方式解题了。想到这个办法的祖先要是知道有今天,一定乐坏了吧?变得再强大也没办法解决的难题,有了同伴就迎刃而解。”
小杰的手指穿插在我的指缝间,紧紧扣住,他忽然响起的嗓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为什么……不在中途就让一切结束?”
“我也想问!”我撇嘴,“所以,哪怕变成全家的希望了,我还是每天都在给自己找各种理由宣布今日无暇赴死。这么多祝愿和祈祷压在身上好沉啊。”
直接死了不就得了,诅咒也会跟着□□的熄灭归于尘土。德斯蒂尼们集体上吊,就是集体解脱,单个自杀,就是先走一步你羡慕不来。
“才不是说这个!”小杰急了,我觉得他现在一定连眼睛都睁开了,手指收得死紧。
“喔。”原来说的是生育下一代这件事吗?
我才意识到,有些东西自己已经习以为常,却还从来没有向他人吐露过:“诅咒让德斯蒂尼的寿数延长了,可笑吧?”
“明明随时都会因为厄运带来的各种飞来横祸猝然离世,寿命却长得惊人,与天斗的漫长岁月里,承受着无尽的孤独和折磨。”
“……”小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哪怕是在委屈地喃喃自己是否被父亲抛下时都没有这样低落,“活得太久,所以才拼命去找解咒的方法了吗?”
“嗯。”
“祖母说,生老病死就是这样,一个人选择了生,老和病就开始永远纠缠着他,与此同时还要一直警惕着死。而我们的诅咒不过是在普通人清汤寡水的人生里加了点料。”
“德斯蒂尼只能生下女性。结果就是哪怕挣扎到最后,每一代的德斯蒂尼也因为各种各样的想法生养了下一代。为了实践那个解题答案的她们,执着到可以付出一切代价延续血脉,只为抵达诅咒消失的那天。”
我说着说着,察觉到自己的语气竟不自觉变得飞扬,仿佛有一种骄傲与钦佩暗藏其间,瞬间愣住了。
唇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知为何,小杰似乎又轻松起来,他不再那样用力地紧扣我的手指,像一个听到故事完美结局的孩子那样安下了心。
那这个睡前故事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明明一切都尘埃落定,一切却在同时才刚刚开始。
“小金故事的前传……好想看……”
听着他梦呓般的呢喃,我忽然也感觉困意如潮水般上涌,那些此时此刻正舔舐着鲸鱼岛的浪花,也在夜风的传递下拥抱着我。
就这样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