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燃着安神香,是陛下喜欢的味道。
江昱修缓步迈进三重帷幔,瞧见床榻上消瘦的人。
又是几年未见,他从边关回来述职,她也不肯见,隔了岁月长河,他竟不知她何时如此瘦弱了,薄薄的被褥压平了她,一点也不真切。
他靠在榻边,手指颤抖的去试探她的呼吸。
萧京禧睁眼,不甚清明的眼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时间在他眉眼间留痕,抚白了他的发,萧京禧一晃眼,还以为那是银质的发饰,依旧是爱美的少年郎。
“你来了啊。”她开口,声音虚浮。
江昱修握住她的手,“我来看看你死没死。”
好歹毒的话。
萧京禧闻见了很浓重的血腥味,她想咳嗽,却咳不出来,肺部压榨的空气久憋不畅,“负心人长命百岁。”
她如今不过五十一,年轻时忙碌政务,不分昼夜,积压的疾患一下子全部爆发,病来如山倒,十分难受。
“你终于知道自己做错了。”江昱修蹭着她的手心,避开自己脸上的疤痕,让她抚摸他的轮廓。
他有很多话想问却问不出,已经压在了边塞的风沙下,动则如地裂山摇。
过往的隔阂伤害,在此刻病弱的她面前,都不重要了。
这算是临终的善意吗?
萧京禧笑了,“我没错。”
她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若是要问她这一生的遗憾,大概是没亲眼见证推动百姓教育后文教昌盛的景象,不能摸摸今秋的稻穗是否比去年的饱满。
她这一生,文治武功并盛。御外敌固疆土,清察腐败、整饬吏治,修订商法以正市易,改科举、增实学、广纳贤才,改良耕织之术,设置惠民设施,兴学堂,教女子授以百工,令其得以自立,使女子之能见重,地位日隆。
她对得起萧国,对得起父皇托付,对得起黎明百姓,她为萧国培养了下一代明君,再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兵符交回来吧,你那侄子,有政治之才。”萧京禧不忘嘱咐。
她控制、打压了荣国公府一辈子,临了还不忘收回兵权不给太子留隐患,再给他一颗甜枣,让他甘愿挨这一巴掌。
一如既往的心机沉沉,精于算计。
江昱修真想掏出她的心看看,是不是黑的,是不是长满了刺,只是不等他去掏,就已经被扎的鲜血淋漓了。
“我呢?”
他胆怯,问的很小声,不想被人听见,也不想听见回答。
“嗯?”
萧京禧迷糊,她眼前是十七岁的江昱修,少年稚气,缠着她问什么时候陛下会赐婚与他,她被缠磨的不耐烦,让他滚开。
他成婚了。
赐婚圣旨是她亲笔所写。
妻子不是她。
她仍记得那时他破碎的眼睛,蒙上了灰,布满裂痕,任由其沉沦。
他说如你所愿。
并不是的,萧京禧挣扎,“我不愿。”
江昱修握住她的手,暗淡的眼里一下子有了光,“不愿什么?”
他恨了她这么多年,就想要一个解释,执着于被背叛的原因。
“当初为什么要抛弃我?我知道不能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我不求这个,我就想在你身边,可你赶走了我,把我远放边疆,你成婚了,喜欢上别人,再也不召见我,还给我赐婚,为什么?”
为什么?
她解释过的,让他去边关从军是因为她只信任他,敌国虎视眈眈,兵权要在她的心腹手里她才放心。
可他一味沉浸在悲痛绝望里,固执不听,一字一句只为质问她、讽刺她,专门戳她的痛处。
她成婚前夕与他温情一夜,想告诉他缘由,醒来便得知他已经离开。
后来,就是温婉兮来求她赐婚
“玉佩,你还给我了。”萧京禧轻声道。
那个定情玉佩?江昱修当头一棒,被敲懵了,“不是你拿走的吗?那次我受伤,你夜间来看我,醒来玉佩就不在了。”
然后她就和别人有了孩子,双重背叛之下气血翻涌,胸膛的窟窿一直在流血,他恨死她了。
“是你让婉兮给我的。”所以她以为他放下了,给她们赐婚。
这下,江昱修全明白了,不是温婉兮用旧情去求她赐婚的,不是她主动断绝关系的,是温婉兮拿了玉佩让他们相互误会至今。
她或许没有想过放下他。
这个认知让江昱修十分剜心。
萧京禧已经不能去思考这些,她大脑模糊,声音弱弱:“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
迟来的声音太小,太细微,失力坠落,不见回响。
江昱修没有听见,他看见她重新合上眼,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铺洒在她脸上,殿外钟声响了三下,余声久久不散。
此刻迟来的疼痛轰鸣地撞了上来,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粗重的喘息,一滴血泪顺着他的手骨往下淌,滑过臂弯,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紧促的呼吸如同他十八岁时的呐喊,带着他自己都憎恶的哀戚,徒劳的祈求。
“我恨你,你一直都在抛弃我。”
他的心早就空了,执念成魔,嫉妒偏执,痛苦难以自解。
崔沉壁进来查看。
龙榻上,陛下紧绷嘴角,去的不甚安然,镇国将军跪在榻边,握着陛下的手,头朝下埋入陛下的颈间相贴。
她去拉开男人。
这才发现他早已没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