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首次安顿好后不用急忙忙赶赴宴会,能安安稳稳休息。
东西都有伺候的归整,萧京禧被四妃叫去打牌了。
她的住处进出四个门,都能看见水池,甚至一半房屋都是建在水面上的。出门经过的地方,也都是这样的建筑,只在规格、花草果木规划布置上不同。
走到哪都像是在逛新的院子。
园子里是外头引进来的活水,横穿整个皇宫,沿着水流流淌的方向做的造景,湖泊连着渠水,水洼连着池塘。
坐在树下也不觉得冷,故都要比京城温暖,这个天也不觉寒气。
良妃打牌是个半吊子,刚好和萧京禧这个新手凑一个人,五个人坐四边,也凑的融洽。
德妃一手翻开牌面,一手摸脸,“在船上走了一个月,都是水路没觉得有什么不同,这一到了地方,就感觉扑面而来的湿润。”
“是啊,我还寻思着故都莫不是天天下雨,结果,这不是晴朗着嘛。”贤妃抬手指天。
萧京禧拿着牌犹豫打哪张,良妃把她的左手推出去。
“所以说南方出美人啊,温柔似水,这天天被水泡着,能不似水。”
淑妃指了指,“这边的女孩子都瘦瘦小小的,我乍一进来的时候还以为都是小丫头,结果一问,二十有三了。”
池子旁边一圈,桥头水边,楼阁台阶,都站着伺候的,是故都皇宫的宫人,穿着绿色宫装,这点倒是和京城的不同,京城皇宫里是棕色、蓝色、粉色。
这一眼望去,皆是清瘦的,倒没有特别矮小。
萧京禧印象里,说起美人,都是小骨架,但不能柔,要高眉骨高鼻梁深眼窝,面部要珠圆玉润,不能塌陷,手纤长,腰线高,曲线美。
故都这边,都是头包脸,尖下巴,拂柳身,也好看的,但不是京城的审美眼光。
特别是那些太监,哈腰勾背,瘦窄矮小,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让人看了就不喜。
萧京禧收回目光,耳边一声炸响:“胡了!”
良妃浑身上下都写着高兴。
德妃把牌一推,“哎呀呀,今天火气不行,怎么净叫你们两个半吊子赢了。”
连续收了几荷包的银子,良妃笑得见牙不见眼,搭着萧京禧的肩头,把银子全塞她腰间的口袋里,“这个是顶顶有福气的,我可得多沾沾。”
把贤妃、德妃、淑妃加起来的三个月月例钱赢光光,这牌局才是散了。
晚上,就吃到了这边特色的佳肴。
无论是菜品还是点心,都偏甜口,虽然萧京禧喜欢甜吧,可她更喜欢鲜香辛辣的,在船上吃了好久的素味,她急需辛香料激发味觉。
就连青枝兰笤这些婢女,都不大喜欢太甜的,甜味过了就有点发苦,特别是点心。
后厨听到传唤点菜的时候,荣国公一行人才从议事殿出来。
黄错向晚,两方人马走在白玉石道上,泾渭分明。
荣国公回到住处,江昱修正等着他吃饭。
“不是传话回来,叫你先用?”
他们“联络感情”不知道要联络到什么时候,到更深夜露也说不定,就怕孩子等他,所以还特意请内侍过来传话。
江昱修直话直说:“未等,就是今日晚膳送来时晚了。”
这也是有的,都是刚刚安顿下来,各府的下人不能随意走动,统一由膳房送饭,不是故意晚点,就是今个儿人生地不熟的,实在没来得及。
再说,谁敢怠慢荣国公府的。
所以,荣国公本人没有多想什么,倒是被儿子直白的话呛到,拿眼睛横着他。
“从小嘴巴就没甜过,哄人都不会。”
一个大男人哄另外一个老男人……
咦——
江昱修想想那场面就打哆嗦。
“吾宁呢?”
“找她好友去了。”
荣国公被下人伺候着换了外袍,坐下拿起筷子就叹气。
江昱修瞅他:“有事?”
“难事啊。”荣国公摇头,年岁上来了,难免就回忆往昔,“方才在陛下面前,他们还穿着老派的朝服。”
荣国公跟随皇帝征战的时候,都还未娶妻,就更别提有江昱修了,所以他说的这些事,其中感情,江昱修并不能体会。
“做这一出,图什么呢?”
观陛下神色,难说是什么个意思。
“当年逆贼打到皇城跟脚下,跟陛下走的可以说一腔孤勇,现在更是称赞为忠勇,若是在逆贼攻打进来前,提剑自刎、头撞金柱,也能说以身殉国志气永存,这些人啊,在逆贼称帝期间苟活于世,继续享受高官厚禄,也有脸来这一遭。”
打感情牌,也要有感情可打啊。
江昱修道:“不是说是被逆贼扣押住了吗?逼迫他们投诚,不肯,结果大狱里面还死了几个。”
这都是后来流传的说法。
“哼,乱世纷争,谁知道哪句是实哪句是虚,反正逆贼都死了。”
荣国公明显就是不信的那类人。
江昱修又道:“陛下留了这些人性命,还让他们安稳老死。”
这是不是说明,皇帝相信了这些旧臣的忠心,或者说,皇帝宁愿相信这些旧臣是忠心的。
“不说了,我也是看他们心大得很,不说了,哎,不说这些了。”
江昱修往父亲碗里夹了半碗菜,“张着嘴就多吃饭,少说话。”
愁什么愁。
不关他们的事。
……
初来乍到,忙过三天,太子病了。
病来如山倒,一时间急症上来,看着就严重。
皇帝忙着处理从京城发来的、堆积的政务,抽不出时间,只是让人去看看。
从来也没有让父亲去照顾生病的儿子的道理。
其他人,四妃派人来探望,送了补品。萧京禧亲自来了一趟,看着太子喝了药才走,待了半个下午。
然后就是得到消息的朝臣们。
这不是都住在宫里,又都是前边。
左相荣国公这一类人,没什么动静,他们多老的人了,慰问显得就跟投靠巴结一样。再下面的,也就是在皇帝那里商讨要事的时候,问一句太子。
至于亲自去看,还是算了吧,没看见顶头上司们都没动静嘛,再说这么多人,个个都去,打扰太子养病怎么办?
皇帝都说病中清静才有利于养病。
有一批人不一样。
那就是故都的旧臣,以张公为首,陆陆续续结伴而来,在太子寝殿一待就是一上午。
太子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是这么多人呢,明摆着赶面子上也不太好看,这一个个的,哪个都是资深历重,也是拐着弯的说他们不想走。
他们说什么?
张公一开口就是:“臣等无要事在身,却仍然想为朝廷尽心,我们自知比不得京城的后生,不过做点力所能及的事罢了,太子是储君,照顾好储君的身体也算是尽忠了。”
这般不离人的精心照顾下,太子很快就“好了”。
皇帝冷笑,抛下政务,上午召见了这些旧臣,表达感激,告诉他们他都记着他们呢。
下午,太子和萧京禧就进了勤政殿。
叫殿也不对,这并不是一个宫殿的规格,更像是四面合起来的阁子,没有威严敞亮的环境,四处都是书架,堆满了卷皮的书札。
踏过门槛,萧京禧还在想叫她来的原因。
里头,皇帝稳坐榻上,直直盯着他们两个。
殿内再无他人,太子心跳鼓动,已有不好的预感。
萧京禧迎着皇帝的目光,笑了一下。
周围的压迫感散去。
皇帝正常开口:“上午,张公跟朕说,想要恢复故都的朝制,一国双朝廷,利于管理辽阔的国家,这些都是忠臣,后代子嗣皆成器,能当堪用,实在不该埋没。”
“你们怎么看?”
长幼有序,自然是太子先。
这气氛不对,这事情不对,皇帝突然的提问更是漏洞百出,一切都不正常。
太子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脑子带动嘴,还是嘴快过脑子,道:“儿臣认为可行,父皇明旨保留故都,本就是惦念故土,这里是萧家的发源,是根系所在,在这里重新建立朝廷自然是再好不过。”
“这样一来,也能叫旧臣和故都的百姓得到宽慰,彰显皇家不忘旧情的仁德,并且,这双都制度自古就有,我国疆土广袤,治理起来南北难以协调,若是有了双都的灵活,分散政治风险,想必更能长治久安,巩固国本。”
“再说,治国之道在于包容与平衡,双都并非分裂,而是权力平衡,平衡南北政治、经济、军事,提高国家治理的速度,这都有利于萧国延续。”
太子说完,直接一个大喘气,身上冷汗直流,分明病情未好,体温过高,他现在却感觉立在寒冬里。
父皇一定是对旧臣接触他而不满了。
父皇在想什么呢?父皇会不会以为是他提议张公这么做的?
他这么回答是不是在支持张公?如果父皇不同意这个建议,那他方才之语……
皇帝听完不做评价,转看向女儿。
萧京禧这才开口:“两个一样的朝廷,不是在分散耗费国家的资源吗?况且地域上的分离,迟早会划分土地、权力,形成有隔阂的两个圈子,这样反而是增加了管控的难度。”
“历史上的两都制国家是怎么没的?大多数都是内耗内斗,这样的陪都就是在给自己养敌人,百姓们长期听从一个朝廷的命令,还会认另外一个朝廷吗?”
“官员怎么划分呢?是同官同责还是同官异责?两边政务需不需要沟通,一来一回时间耗得起吗?想想这些,所以儿臣就不同意。”
皇帝都听完了,看着面前状态天差地别的两人,背过身去。
“太子说可行,端华说不可行,端华,你是真的认为不可行吗?”
这话是问萧京禧。
萧屿保持垂头的动做,偏过去看,她神情轻松的仿佛父皇只是在问晚膳吃什么。
“皇兄说同意,那儿臣就说个相反的,让父皇也听听不一样的意见啊。”萧京禧在皇帝看不见的地方也保持笑容,她不直接回答,反而避开了问题。
一炷香后,皇帝让两人都回去。
他没有评价任何一人的对错。
太子和萧京禧一起出来,曹大监送了一程,观察。
公主和来时一样,怎么来的就是个怎么样子回去,太子来时强装镇定,去时如释重负。
曹大监转身回到皇帝身边。
皇帝拿着细颈长口瓶观赏,不见喜怒。
皇帝默念女儿的回答,她说的都是问题。
是啊,都是要解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