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看起来,没有悲痛。
太平淡了。
“父皇坐在这里吹冷风,也不怕着凉,进去坐吧?”
“朕怎么感觉,浑身热呢。”皇帝姿势未变,转头继续看残荷。
池水浸寒,残荷瘦立,秋鱼翻开银鳞摇动枯枝。
有些萧瑟的意味。
萧京禧去触碰皇帝的手,体温正常,不是发热。
“父皇?”
皇帝答应一声。
“陪儿臣吃一点吧,儿臣早膳午膳都未用。”萧京禧是恳求。
膳房的人候在门外,只等吩咐。
皇帝站起来,眉心紧蹙,“你怎么搞得?自己不吃饭,不把身体当一回事?”
萧京禧招手让摆膳,自己低头认错,“叫父皇担心了,儿臣就是不怎么能吃下。”
父皇这的不也一样,这些宫人全等着,明显是父皇也没吃。
皇帝反过来安慰她:“有什么吃不下的,那么伤心做什么?你把自己顾好,朕就省一万个心。”
这也算安慰?
就当这是安慰吧。
萧京禧乖乖地先给皇帝盛汤,皇帝这边膳食没有禁止荤腥,她跟着也能吃点肉。
“父皇吃多少儿就吃多少。”
“这是哄着朕?”皇帝笑,心想她也觉得自己伤感呢,“朕吃得好睡得好,不用哄朕。”
他是真的好吃好喝,这几天睡得安稳极了。
“父皇哄着儿臣嘛。”萧京禧有点不好意思。
喝了一碗汤,皇帝突然道:“你这生辰沾了晦气,今年过年也不好。”
萧京禧心下就是一个咯噔。
这话说的有点、这话实在是太过了。
太子逝世不及她生辰?
皇帝见她那样倒是不在意:“慌什么,朕就是一说,今年可不是不好过,你知道太子下葬后,朝中就会提什么吗?”
萧京禧点头,“另择储君。”
她还算平静,特别是在皇帝这么说了以后。
也许,她心里有个不可能的猜测,一切未定,她说出来,父皇知道了会支持她吗?
不好说。
所以不说。
“宗亲里面,总还有几个后人。”皇帝淡淡道。
萧京禧沉默下来。
“吃肉,你是个平辈,还守着不成。”皇帝给她夹菜。
在皇帝眼里,女儿从来都是瘦瘦小小的。欸,从巴掌大养到现在,真是他一口一口喂大的,可怜见的,光吃不长。
“我吃着呢,父皇顾及自己。”
这个时候,萧京禧还是有点挑食的,她不吃肥肉。
皇帝见她不动筷子,很是无奈的重新夹了肉到碟子里,剔掉肥腻的部位,再夹给她。
“真不知道是随了谁,一点不好的都不沾。”
萧京禧拨走第一块肉,小声哼哼:“我只吃好的。”
皇帝也觉得理所当然:“嗯,只吃好的,好的都是你的。”
三日哭灵,每天两场,再能熬的人也受不住了。
身份尊贵的能好些,跪的垫子厚实,位置也在里间,稍次等些的就难受了,外面石砖粗砂,垫子也薄,特别是寒风一阵阵吹着。
因为都穿着丧服,里面的衣服不能太过臃肿,就单薄了些,这一番下来,不说病倒,也够脑子疼的。
好在都结束了,到了发引下葬的时候。
按规矩,钦天监择选出殡的日子后,就应该送葬。
送葬队伍要有依仗、铭旌、谥册、谥宝开路,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执灵车随行相送,另外还有大批的陪葬物品,全部送入陵园,祭祀后封闭墓室。
太子自然要葬回京城,留在故都不是规矩。
现如今又是十二月,眼看雪要落下,这个时候回京城,路程难走,除夕怕是也要耽误在路上。
更难周全的,是御驾的安全。
臣子们是死活不愿意皇帝冒险的。
太子没了,太子是被谋害身亡,连背后之人都尚未查出来,此等情况下,皇帝万万不能轻易涉险。
琢磨几日,初四这天,皇帝下旨,太子棺椁回京,其余人留在故都。
臣子里面,还是要安排一部分跟着上路的,叫太子孤零零回去也没个章程,皇帝将此事全权交给左相。
左相安排好,这天前来请辞,皇帝允了,出了宫门,其余人都等在宫门口,送这一程。
荣国公率首拱手:“左相幸苦,左相劳累。”
“不敢不敢,臣子分内之事,侥幸得陛下信任,定好生护送太子最后一程。”左相朝皇帝寝殿所在方向一拜。
众臣往前送,左相、荣国公和太尉在最前方。
“此番回京,路程一定是走不快的,冬时天气不定,左相在路上一切小心。”荣国公道。
说起来也心酸,这太子这去了,都没得个热闹的身后事,棺椁还得大老远送回京城,在路上颠簸数月方才能入土为安。
好在天气冷,尸体有药水浸泡,腐烂的速度延缓,不然等到入土,都不知还有没有全乎的身首。
荣国公想着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听见太尉道:“无论行程快慢,都以太子棺椁为主,稳稳当当才好。”
左相自己也是叹气:“各位叮嘱,自当铭记,我这一去,大部分事宜要劳烦你们了。”
他可是文臣之首,和右相分庭抗礼,多事时节,却不能在陛下面前效力,不知要吃多少亏。
就说年一翻过,立储的事情就要提上桌,陛下不年轻了,后继无人朝臣都不放心。
更或许,他这一走,就要商议此事了。
这种时候不在,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