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留他在宫中，是夜，有人抚摸他的脸庞，他慢慢挑开她的手。
她的身体，她的目光，她的心，早就不是他的了，碰他做什么，他无名无份，外室都算不上。
“还未恭喜殿下佳人相伴，喜获爱子。”
又是如出一辙清冷的声音：“你不必这般。”
是啊，他何苦呢，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江昱修喉咙干涩：“是臣越举了。”
拨弄他腰封的手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的继续，略带一丝凉意的手指挑开层层衣裳，触碰他腰间溃烂发炎的伤口。
刀割烂肉，剧痛从窟窿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
烈火焚心，江昱修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手在半空中挥舞，嘴里念叨着不要走。
太医开的药灌下去，见效很慢，荣国公抱着儿子滚烫的身体，听见他在梦中呼唤公主的名讳。
“儿啊，儿啊。”
这是梦中有预兆不成？
突然，江昱修睁开眼，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盯着上方，窒息的气管疯狂纳入新鲜的空气，室内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眼珠僵硬挪动，看见了父亲。
江昱修愣愣：“爹？”
“欸！”荣国公扶着他靠起来。
此时天光已白。
“爹？”
江昱修又唤了一声。
“这么大个人了，还能烧迷糊？”
荣国公抚着他额头的湿汗，让人拿粥来。在江昱修昏迷时，药都是撬开喉咙强灌进去的，一夜水米未进高热不退，他的嘴唇起皮，苍白的没有颜色。
江昱修仰躺着梳理状况。
他还活着。
他爹也活着。
这张床帐不是他的，寝居也不是他的。
殿内摆设是故都旧制，伺候的人穿着宫装，这是在宫里。
江昱修抬起手看，掌心没有厚重的老茧，指缝干净莹白，手背没有细小的疤痕烧伤。
父亲还未满头白发，尚且能精神奕奕的指挥人做事。
“爹照顾了我一夜？”上辈子没这回事。
荣国公把粥递给他让他自己喝，“可不是，你个小兔崽子半夜抽筋摁都摁不住，废了老牛鼻子的劲了，差点就把你绑起来了。”
江昱修喝着粥，闻言嘴唇扯了扯，干皮裂开冒出一滴血珠，混合着白粥喝下去。
一小碗粥，不过两口就没了。
他捧着碗底，“爹有话跟我说吗？”
荣国公一哽，他在想现在是说好还是不说的好，儿子还病着，可要是不说，明日他从外边知道，更不好。
“陛下有意立公主为太子。”荣国公不忍心看他反应，别开头不停地抚须，“陛下说你与公主的事，就此作罢。”
未来皇帝不需要一个掌管兵权的后族。
而江昱修不为后，就没有人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了，不娶他是最直接的办法。
江昱修下意识重复道：“陛下说。”
原来是陛下说的吗？
荣国公听见了他的自言自语，难过踱步，晃得江昱修本就晕的脑子更晕了。
“爹，你别走了，挡光。”
荣国公骤然停下，摩擦双手走到一边，他想解释：“儿啊，为父说交出兵权……”
陛下不愿。
江昱修知道，他打断：“我想睡觉。”
“哎！”荣国公回过头，见他已经合眼，一副不想面对的样子，又是一声下气：“哎——”
他甩甩袖子，出去了。
两滴水砸在脸上，荣国公抬头，天空乌云密布，原来是下雨了。
屋内谧静，砚台都准备退出去让公子好好休息了，突听得公子唤他，“你去递个信，我明天约公主出去踏春。”
砚台难过，道：“公子，还是不要了吧。”
“你去，我想见她。”
好想好想。
特别想见见这个时候的她。
……
今日处理政务时萧京禧频频走神，她蘸去多余的墨汁，抬头看一眼皇帝，翻开折子，看一眼皇帝，写下朱批，瞅一眼皇帝。
皇帝被她时不时投来的一眼打搅，再看她时就见她盯着自己眼神发空，皇帝招手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
萧京禧下意识跟着，眼神渐渐凝聚，陡然清醒，只见皇帝两指指着自己的双眼，又变成单指指她脑门。
“想什么呢？”
“父皇昨日和大臣们……”萧京禧低头。
皇帝合上地图，“商议立你为太子。”
萧京禧没想到皇帝这么直接，倒弄得她不好意思了，她摸摸鼻子，半晌反应过来这动作是跟谁学的，放下手，“父皇决定了吗？”
“旁人被立都要避嫌，再三推脱，哪有你这么当面问的。”皇帝揉纸成团砸到她手边。
萧京禧抬了抬下巴，“我当，就一定能做到最好。”
她说的自然顺畅，仿佛本该如此一般。
皇帝爱极了她这骄傲的模样，就像从幼崽开始精心养的狸奴，成年后昂起头大方的展现自己的美，浑身上下写满了胜券在握的姿态。
“不错！既然这么有信心，朕出门玩几日，政务就丢给你全权处理了。”皇帝准备实施他的春游计划。
抓苦力呢？
萧京禧变脸，将纸团扔回去耍赖：“父皇你不能独乐乐，我也要去玩！”
她现在处理一半国务已经快累成牛了，她要放松！她要休息！
纸团轻飘飘滚到脚边，皇帝一本正经：“身为储君，要为父皇分忧，父皇都一把年纪了，忙一日就少享受一日，你要知道孝顺。”
全是借口。
“皇兄在时不曾见父皇让他替您分忧呢，轮到我就全天使唤……”萧京禧越说越小声。
肉眼可见皇帝的眼睛眯起来，嘴角下压，颧骨微微抽动，是皇帝发怒的前兆。
怒气涨一分萧京禧的声音就弱一分，看着皇帝不满发作，萧京禧承认她就是故意的。
至于原因……
曹大监见状暗叫不好，忙自觉退下，把御书房留给这对天家父女。
皇帝搭耸着眼皮，饱经沧桑的眼睛不失锐利，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润唇。
“一个弑父的畜生，死了都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