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嗷着嗓子哭诉:“父皇!您终于回来了!我要累死了!寻常折子都丢给右相处理了,这些事关军务财税矿产的全部留中,看不完啊根本看不完啊!我想睡觉……”
这几处就跟商量好了一样,几乎是同一时间呈上来,路程遥远,为了确保折子能递上御案,都是一式三份,她批发下去的朱批也得是一式三份,手都写酸了!
这会子她才不管什么储君要成熟稳重面不改色呢,在父亲面前她就是个孩子,受苦受累了第一时间是抱怨诉苦,好让爹爹心疼心疼她。
萧京禧正准备捡重要的几件事和皇帝说,皇帝却一连摆手,没有兴趣,转而道:“你和江昱修怎么回事?”
闻言萧京禧有点心虚。
萧京禧有点害怕即将发火的皇帝。
萧京禧想偷偷溜走。
可惜皇帝堵着唯一的去路。
“就……就那样儿啊。”萧京禧对手指,也不撒娇也不诉苦了。
皇帝压低眉头,“什么样?”
“父皇都回来了,想必路上也已经听说了。”
“胡闹!朕是让你去把他踹了的,你怎么还给人光明正大放身边了?”皇帝一不留神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说出口了才发觉不对,连忙找补:“不是说了你们不成?你明白的啊。”
不是说了让你把人一脚踹开的嘛!
当皇帝了以后什么样儿的找不着,至于把好好的心腹养成一个心腹大患吗?
“没成啊,是他自己说宁愿不要名分也要陪着我的,我对他有安排的,他也乖乖答应了。”
这个安排就是萧京禧和皇帝事先商量好的,让江昱修接过荣国公的兵权,保二十年内军中稳定。
二十年后,荣国公差不多也该去世了,一代没了,影响力就会缩小,再培养其他将领分权,既保留了人心,也能兵不见刃的收拢军权。
萧京禧找回自己的声音,仍然不强势,“儿臣心里有数,我与他互不干扰,只有君臣之义无儿女私情,只要他一直听从我的安排,我们就各自为安。”
她对江昱修有情是真,利用也是真。
这很正常。
人和人之间本就是利益交换,父女、朋友、夫妻,都是先有价值后有感情,或许你不会因为一个人没有价值而不与他产生关系,但你一定会因为他没有价值而放弃他,所以没有利益交换的关系才是虚伪、不可靠的。
她和江昱修之间就是价值交换,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捆绑在一起,这种状态会让萧京禧安心。
只是江昱修那儿……她不能确定他是否会一直有价值,他过于感情用事了,这不好。
“若是他不听你安排了呢?”
皇帝作为男人自认为更懂男人的心,只靠感情就屈服女子裙下吗?
不可能。
一旦感情没了,以前的你情我愿就会变成强迫、屈辱,进而滋养怨恨,也正因为担心这一点,皇帝才坚决让女儿和江昱修分开。
萧京禧沉默,只用了一息的时间回答:“杀了他。”
兵权没有最合适的掌控人,就是最好的结果。
皇帝满意的点头,“等他沉溺于权力,就不会再想这些小孩子家家的东西了。”
到时候,需要权衡的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说完这些,萧京禧终于能提一句政务。
“萧国与南鲜的边界之地,近日来多有百姓遭到南鲜流民的骚扰,夜里时有入室抢劫粮食牲畜等事发生,盘龙关的将领已经派人在各个村庄驻守,只是长期以往这样也不是个事,所以上折子来问如何处置。”
两国边界百姓发生摩擦是常有的事,不伤及性命倒也无妨,只是这次不同。
年初的冻灾,萧国不过是受边缘影响,南鲜才是受灾的中心地带,灾害带来的影响更加严重,半数国土已经错过了春播,冬季作物也颗粒无收。
祸不单行,北鲜趁机主动发兵攻打南鲜,两国交界的百姓向西边逃难,西边又受灾严重温饱都成了问题,这就导致流民乱窜,只能冒险跨过边境抢吃的活命。
“目前还未有杀人越货的事情发生,这些南鲜流民只在夜间结伴行动,得手了就跑,当地百姓不敢深追,只能轮流守夜,这又耽误白日农事。”
南鲜的流民能为了一口吃的拼命,萧国的百姓可没被逼到这种穷途末路的地步,没法子和他们硬干。
百姓家里的一针一线来得不容易,总被这么抢下去也不是个事,家里劳壮力就那么多,夜里守着白天就没精神头干活,两头都耽误。
边关驻军也不能一直守在百姓家里,他们第一要务是警戒边关敌情,维系边关安稳。
“就怕流民是假,细作才是真。”萧京禧补充。
大部分流民都被驻军挡在关外了,可边界线那么长,总有漏网之鱼,流民能混进来,细作自然也能。
南鲜与北鲜交战的地方是国土以北,百姓逃亡应该南下,却遭到了东南方向南鲜贵族的阻拦,只能往西边去,北边来的流民和西边本地的难民聚集在一起,全部在盘龙关外游荡,给萧国找麻烦。
用心可疑。
皇帝道:“两国交战,不伤平民百姓。”
这是自古就默认的规定,显然北鲜和南鲜并没有顾及这一点。
他们打的热火朝天,不管不顾,萧国却不能对边关的他国流民暴力驱逐,否则就失了大国仁爱。
萧京禧不屑:“惯常是说的比做的好听,传统不传统的,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只要发生战争,直接受害者就是平民百姓,怎么可能不伤,衮衮诸公们会因此就不打仗了吗?
还是说,只有兵将们的利刃收割百姓性命才叫伤,因战争让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就不是伤?
“流民的事目前还算可控,随着北鲜南鲜战况拉长,就不知会如何了。”
“先按照原有的章程办。”皇帝转动扳指,“该决定启程回京的事宜了。”
现有的方法,就是在边界设置哨卡、堑壕等阻止流民涌入,向南鲜施压,让他们内部清理难民。
至于接纳他们入关,没有这种可能。
萧京禧提起来:“最早有过接纳他国百姓的政策,将他们按家庭、籍贯编册,分散安居,或是将其中的青壮年编为‘边民’、‘辅军’,只不过是后来隐患诸多起了纷争,这才禁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祖宗流传下来的话还是有真理的。
“我倒是觉得可以改一改,由吸收改成暂居。”
“我们可以让一定数量的流民以劳工的形式入境,把他们放到贫瘠荒凉的地方去开垦土地、修建道路等,设置年限,时间一到就需要遣返回南鲜,用他们的劳力办我们的事,这样也不用担心两国百姓不能融合而起事端。”
反正就是白得的劳动力,给口饭吃干最苦最累的活,时间到了丢回去。
南鲜北鲜分不出胜负,依旧如此分裂最好,若是南鲜胜了,那是理所当然的归还他们的百姓,若是北鲜胜了,这些人还是他们原属一国的百姓,接回去正好彰显北鲜的爱民。
皇帝大概想了想,没说好或者不好,“不急,和诸位臣子商议后再决定,可行也得拟个万全的条列,也要和南鲜互通。”
大致上,皇帝还是觉得有一定可取性的,细节上再打磨打磨,成,他们有利可取,不成,也不会失去什么。
萧京禧说其另一件事,也不能算是另一件,此事和南鲜依旧有关系,“南鲜内忧外患,已经有招架不住的苗头了,他们向燕赤寻求帮助,还提出了联手攻打我们南边领土的意图,燕赤没有答应,不过还是给南鲜提供了粮食。”
南鲜招架一个北鲜已经是十分吃力,还想窜托燕赤打萧国的主意,也不怕玩火自焚。
萧京禧想起去岁中秋南鲜使者来访,提及北鲜女帝掌国的鄙夷,她又觉得南鲜此番做法是有根据的。
萧国也即将是女帝继位,南鲜看不起女人执政嘛,说不定是觉得她上位后萧国就是块没骨头、好啃的肥肉了。
啧。
北鲜打南鲜还是打的不够狠。
“燕赤这是有想法。”皇帝肯定道。
他看了眼女儿,心里想的也是别国看轻女子称帝,觉得有机可乘,都想来试探试探这块肉好吃不好吃。
燕赤有了想法,和亲的事就得掂量掂量了,一个皇子和公主的婚事,并不能促成两国在战争上结成同盟。
皇帝故意问女儿:“你觉得我们与燕赤和亲一事是否要终止?”
“不必,也不能。” 萧京禧果断摇头,“两国婚帖已换,婚期已定,断然没有反悔的道理,且燕赤明面上并没有答应南鲜,我们抓不住他们要毁掉两国关系的证据,自己先悔婚,反而给了燕赤合理的理由与南鲜结盟。”
和亲不一定保平安,但是悔婚一定会结仇。
萧京禧在那一瞬间想起江昱修,不过很快就被她抛掷脑后。
“希望萧楚是个聪明的。”
她不指望萧楚能做些什么,只要这个时候别退缩就行。
退缩后悔也能理解,若是燕赤和萧国敌对,其他人好不好不说,和亲公主是第一个进退都会没命的。
只是她当初已经做了选择,此刻也容不得她说不了。
皇帝点头,听完这番话心中满意不少,“看来,是时候去边关走一遭了。”